《临寒渊》
“小阵。”
“为父,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就让你,继续替为父在人间走一遭吧。
“义父……”瑾城城门口,狐家前来的卫士整装待发,神情严肃,披甲持剑,团团守着一架轿。
花轿旁,少年猫穹阵捏着信纸泣不成声。
一旁立着随行的狐家公子,轻摇着羽扇,善解人意的没有上前打扰。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蛇尘漪百无聊赖靠在墙边,心里吐槽狐家公子比别人大家闺秀成亲还骚。
余光瞟见狐家卫士中的其中一人。那人年纪看起来颇小,但还是努力挺直身子,眼神肃穆,蛇尘漪只想笑。
“噗——”而且没忍住。
那个小卫士闻声回头,不悦的皱了皱眉。
蛇尘漪不以为意,吊儿郎当模样。
小卫士又瞟了蛇尘漪两眼,随即垂下眼,眼中神色复杂,有几分艳羡。
十步外,蛇越正把猫家姑娘的袖角揉成腌菜。"姐!就再说一句……”
“我告辞。”蛇尘漪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姐!我错了!”蛇越立即跌跌撞撞直追上去。
“有个兄弟姐妹,似乎挺不错?”狐家派来前来接应的狐家公子轻摇羽扇,金色眸子眯起,歪头佯做沉思状。
“狐公子,让你见笑了。”猫穹阵平复好情绪,颇为尴尬的向狐家公子微微行礼。
“没事,谁还没有个伤心的时候?而且我们还指望着你能多画出几个猫家祖传的阵符呢!”狐家公子也不摆架子,爽朗大笑。
远处,蛇尘漪拉着一步三回头的蛇越,渐行渐远。
申时,世良堂。
掌柜坐在柜台后,平静的将又一封信在烛边点燃,摇头嗤笑:“小阵若知道我是为他而死……怕是会变成第二个我。”
信封一点点被赤色的火苗蚕食殆尽,吞没了“命不久矣”四字。
“我的时日,不长喽。”他喃喃着,“好在,小阵安——”
“咻!”一枚银针破空而来,精准刺入他的眉心。
“全了……”掌柜啪的一声倒在柜台前,眼神涣散,瞬间失焦,嘴角流出鲜血,轰然倒地。
烛火摇曳,映照出银针上刻着的火焰纹——赤焰谷的标记。
“安全?”一声冷哼响起。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异瞳森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恐怕,您要白费功夫了……”
鸦血骁的影子顺着门框流淌进来,异瞳在暮色中明灭。“老人家,”他拾起燃烧的信纸,“黄泉路黑,我送您这簇火。”
银面少女从梁上倒悬而下,面具映着将熄的余烬。
“蛇尘漪?呵呵,有点本事。”少年眼神嗜血,“想来,我们很快又要见面了……”
“子。”
“在。”
“那边都准备好了?”鸦血骁扬了扬下巴,示意眼前之人起身。
“是,队长。”
“很好,想来,有人等不急要与那掌柜同去黄泉路叙叙旧了……”
两人瞬间从原地消失,斜阳依旧,似从未有人来过。
红沙村几百里外,好倾城。
“姐,”蛇越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道:“我们为什么不今天赶回家?”
“……你说说,是谁在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一步都走不动的?”
“有,有吗?”蛇越打着哈哈,用筷子将铺在蒸笼上的布全戳进了蒸笼孔里。
“‘反正就几百里,明天再赶也不迟。’是谁说的啊?”蛇尘漪鄙夷斜看着蛇越,“信誓旦旦保证明天一定早起不用背的又是谁啊?”
好倾城的夜市才刚点起灯笼,蛇越的筷子正戳向第五个饺子。"姐,其实……”
“好了,赶紧吃完,我们也好早点找个客栈休息。”
一枯瘦男子坐在店铺最里面,没人注意到他,就连蛇尘漪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男子手里是一张纸,最后一行写着:“子,定要完成任务。——鸦血骁。”
又要开始了吗?男子捏了捏眉心,打个响指将纸条烧了。
随即看向蛇尘漪,蛇尘漪正在跟蛇越絮絮叨叨,男子定定看了两秒,还是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哒哒哒……”蛇尘漪耳朵一动,捕捉到外面喧闹街市中的一串脚步声,眼神一凝,那脚步声整齐划一——不像是凡人,而像是……
蛇尘漪敏锐的望向声源处,果然见两个捕快打扮的少年往这边走来。
两人挤过人群,立在蛇尘漪两人所在的饭楼前,一人打着灯笼,另一个用刷子沾了沾糨糊,往店门口的柱子上刷了刷,接着“啪”的一声贴上一张通缉令。
"啪!"竹帘外传来榜文贴墙的闷响。
蛇尘漪顿时心感不妙,从桌上拾起斗笠,匆忙嘱咐完蛇越;“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回来!”便跑出了饭楼,混在一堆立在通缉令前熙熙攘攘的百姓里。
“一个女娃娃?”
“真是稀奇。”
“啧啧啧,可惜喽——”
蛇尘漪不动声色挤到跟前,抬头一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顿时被应验,通缉令上画着的人,正是自己!
忽然一干瘦男子冲过来,狠狠撞了蛇尘漪一下。
“对,对不起。”那干瘦男子哆哆嗦嗦转过身来,忽然像见鬼了一样,手指颤抖地指向蛇尘漪,“你,你……”
蛇尘漪这才发现,斗笠被刚刚狠狠一撞歪斜下来,自己露出了大半张脸,正正好好被那人看了个清楚。
“你……”
但已经晚了,那干瘦男子立刻缓过神来,忙不迭转身向两个捕快少年离去的方向追去。
“坏了!”蛇尘漪连忙扶正斗笠,快步冲进饭楼,拎起正百无聊赖坐在桌前的蛇越塞进背篓,“快走!”
“啊?为……”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蛇尘漪打断蛇越,盖上竹篓盖子,唤了声:“小二!饭钱放桌上了!”便冲出了饭楼。
“哎好嘞,钱多了!”小二点了点,“找你……哎,人呢?”
蛇尘漪疾步匆匆的走在好倾城的街上,向城门赶去。
“就是她!”一熟悉嗓音传来,蛇尘漪回头,是干瘦男子带着一群捕快赶来了,为首正是刚刚在饭楼前张贴通缉令的两位少年!
“糟了!”蛇尘漪立刻转身没入一条小巷,还没跑多远,便和另一队捕快打了个照面。
“别跑!”
“站住!”
蛇尘漪背着竹篓疾奔,心里暗骂:“妈的,那掌柜死了关我屁事!”
蛇尘漪连忙刹住脚步,扭身向来时方向跑去。
还没跑几步,便见隐隐约约有灯笼的光亮闪烁,那个讨厌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看见她往这来了!”
“嘶——”蛇尘漪倒吸一口凉气,前有狼后有虎,今天恐怕跑不掉了!
前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灯笼的亮光已将蛇尘漪暴露在亮光之下。
下一秒,蛇尘漪灵巧跃起,脚下一蹬,轻轻一点墙,随即翻上了屋顶。
“别跑!”几个身手不凡练有轻功的人立刻跃上屋顶,向蛇尘漪的方向追去。
“我们去那边堵她!”
已近戌时,好倾城却呈现出另一番风景:屋檐之上,一少女在前面闪转腾挪轻巧无比,后一行人步步紧追;屋檐之下,好倾城的街道上,捕快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穷追不舍。
“呼哧呼哧……”蛇尘漪咽下一口唾沫,她快跑不动了,背上的竹篓也越发沉重。
她再一次跃下,跑进一条小巷,但还没跑多久,一堵墙便堵住了去路,这是一个死胡同!
“完了。”蛇尘漪咬着嘴唇,身后已经响起捕快们的脚步声与喧嚷声,眼前墙少说也有四米,自己体力已经耗尽,恐怕难以翻越。
“前面是死胡同,别放她跑了!”
蛇尘漪扫视四周,忽见墙边有一大捆木柴,连忙躲了进去。
“哎?人呢?”声音近了,是那个可恶的干瘦男子的声音。
蛇尘漪从袖中缓缓拔出短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你们确定她往这来了?”一声音响起,应是之前两位少年中的一位。
“小的确定!”干瘦男子的声音谄媚。
“那人去哪了?”发声之人声音中满是不耐烦。
“会不会,在柴堆里?”
蛇尘漪一边暗骂干瘦男子禽兽不如、官吏走狗、见钱眼开只要悬赏、不分青红皂白唯我独尊……一边暗暗握紧刀柄。
一秒,两秒,三秒……足足过去了寄十秒,蛇尘漪才再听见先前的少年开口道:“算了,再到附近看看,说不定她翻墙跑了。”
“是。”
“哒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远,待脚步声完全远去,蛇尘漪才立即站起身来,向城门的方向跑去。
“鸦队长,以上就是这样。”一名捕快毕恭毕敬汇报着,那捕快正是先前张贴通缉令的少年之一。
月光惨淡,照射在那名捕快腰间的令牌上,反射出上面的花纹——火焰纹。
“很好,很好!”他面前之人拍手叫好,玄发异瞳,是鸦血骁。
“这次你们办的很好。”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下,蛇尘漪肯定要急急忙忙躲回红沙村了!哈哈哈!”
“谢队长夸奖。”
“对了,子呢?”
“她……”
“寅队长,有事?”先前的瘦小男子从阴影中走出,“咔咔。”面具粉碎,露出少女红色的眼眸。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任务执行权?哼,贵队想亲自搅这一滩浑水?”“这个任务本来就是由我来全权负责,子队。”鸦血骁依然微笑,但眼神森冷。
“我刚刚跟阁主商量了一下,”少女扬起下巴,掏出传讯令牌,“这个任务,现在由我全权负责。”
“你……鹰鸿愿圣女,你可别太骄纵了。”鸦血骁拳头捏的咔咔响,“这是焚天阁的任务,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到?”鹰鸿愿嘴角勾起,接着一柄长剑逼到鸦血骁脖颈前,少女凑到鸦血骁耳边,嗓音带笑,“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生肖队的队长……”
下一刻,消失在原地,只留那最后一句话在鸦血骁耳边久久回响:“阁主说,你可以带人滚了,剩下的任务,就由我完成了,鸦,队,长。”
“鹰鸿愿!你给我等着!”
距离红沙村村口十米处的草丛中。
蛇尘漪大口喘息着,精疲力竭坐在一块石头上,敲了敲竹篓:“蛇越,下来自己走。”
“……”
“蛇越?”蛇尘漪打开竹篓,便见蛇越在里面已经被摇了个七荤八素,晕过去了。
“……”
“算了。”蛇尘漪背起竹篓,亦步亦趋的向村口挪。
而就在蛇尘漪踏入红沙村的瞬间,一个透明的结界缓缓形成,悄悄将村子方圆十里全部囊括在内。
蛇尘漪刚刚坐过的石头后面的一棵桂树后,站着银面少女——鹰鸿愿。
少女轻笑几声,掐了个诀,结界形成的速度立刻加快,不到一刻钟,便迅速凝结成形。
“蛇尘漪,”少女喃喃着,“你知不知道,人性,才是万恶之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鸭蛋!鸭蛋!新鲜的鸭蛋!”
蛇尘漪眼神阴郁,坐在屋檐上。
要是平时,她还有心情目光一扫,本能算出每家新装的锁具,暗自嘀咕几句:“奇了怪了,怎么连最穷的鼠婶家都换了京城式样的铜锁?”或者“铁匠铺的牛伯脑子抽了降价了?”
但今天,她没那心情,因为——
“大嫂大伯们,多谢你们支持啊!今天晚上还去我那听戏?”一红衣少女红色眸子烁烁,声如莺啼,婉转而明媚。
就是这个戏子,据说三天前刚来,在兔婶家住下,还不出五天,那一曲贵妃醉酒便令村里老少成了老戏迷,眼下又在为自己今晚的“表演”招看客了。
蛇尘漪呐了一声,狠狠咬了一口手中苹果——那是刚从庙里供台上摸的。
“人真是奇怪,贡品都快烂了还不准吃,村里又不是只有她会唱戏却只找她……”
“这红衣裳..……啧,庙会踩高跷的都没她招摇”她眯眼打量戏子腰间晃动的金铃,“铃铛吵得我脑仁疼,不如偷了卖废铜。”
但总不愧是个城里姑娘,打扮成这样,依然漂亮。
楼下少女似并未知晓刚刚蛇尘漪给自己了一个什么评价,笑的恣意又爽朗。
“不可以这么评价小姑娘。一少年音从背后响起。
“要你管,而且,关你什么事?!”蛇尘漪头也没回,是鸦血骁,他正含笑向这边走来。
“那你来评价一下?”鸦血骁在蛇尘漪身旁坐下,蛇尘漪往一边挪了挪道。
“雍容华贵、豆蔻妙龄,正是风华正茂!”鸦血骁仔细打量了两眼道。
“你管那个成精的灯笼叫什么妙龄、雍容华贵?哈哈哈!”蛇尘漪笑得差点坐都坐不稳了,“那我岂不是爱憎分明、世间正道?”
“……”鸦血骁以一种无语又无奈甚至带一点幽怨的目光瞟了蛇尘漪,“你苹果要掉了。”
苹果精准砸中下方卖鸭蛋的箩筐,同时传来卖蛋的鸭婶的惊呼叱骂声。
戏子抬头,红眸直刺屋檐。
“被发现了?”鸦血骁挑眉。
“放屁!”蛇尘漪一把拽过他挡在身前,“是发现你了,黑乌鸦。”
戏子红眸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房上两位——”她叉腰喊道,“要听戏就买票,偷看可要长针眼!”
蛇尘漪一把抢过鸦血骁的钱袋掂了掂:“穷鬼,只够买站票。”
“我的钱!”鸦血骁抢过钱袋,“那你出多少?”
“我出个主意——”她突然指向戏子的金铃,“那玩意儿是黄铜镀金,能熔了打两把广锁,还余点铜渣换糖吃"
“我这铃铛可贵了,你偷得起吗?”戏子翻了个白眼,“我这里贵一些,而且只有站票,想坐椅子自带。两位付不起不必牵强。毕竟——我不需要穷鬼来捧场。”
“……”小丫头倒挺猖狂!
戏子嘴角拉起一个冷酷僵硬的弧度,转生离去,只留金铃“零零”声越来越远。
戏子的红裳刚消失在街角,蛇尘漪就揪着鸦血骁的领子滑下屋檐,稳稳立在地上。
“……鸦血骁?”
“啊哈?”鸦血骁伸了个懒腰,便看见蛇尘漪一脸狡黠的看着自己,心中立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干什么?”
“你是修士对吧?”
“是。”
“那戏子是不是很猖狂?”
鸦血骁忌惮得看了看蛇尘漪威胁的眼神,吞了口唾沫:“是。”
“修士是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是。”鸦血骁冷笑,“但偷鸡摸狗不算正道功法。”“你有很多宝贝是不是?”
“是。”
“肯定有办法混进去是不是?”
“是。”鸦血骁简直要无奈了。
“那得了。”蛇尘漪双手环胸,“帮我混进去。”
“是……不对,不是!”鸦血骁眼睛瞪的老大,“我什么?我才不!”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许反悔!”蛇尘漪心情舒畅的哼起了小调。
“……”
鸦血骁的银针在袖中转了半圈又收回:“门规第一百零七条……”
“啪!”蛇尘漪拍出张虫蛀的旧纸,墨迹晕染处勉强可见“赤焰谷”三字:“这条写‘修士当助老弱妇孺’,我——”她一指自己,“在下弱女子也。”
字样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违者罚抄《正道经》三百遍——附:‘不得使用傀儡代笔’”
鸦血骁的脸顿时比戏子的红衣还艳:“你连赤焰谷的内规都偷?!”
“错。”蛇尘漪晃了晃文书,“这是去年某个哭唧唧的小修士,在庙里烧给文曲星的样本和——写给他的悔过书……”
露出几颗白牙,闪着森森寒光:“我顺手救了它们一命呢。”
“你怎么找到的?还我!”鸦血骁瞳孔地震,握紧拳头,伸手去夺。
“帮我混进去,否则……”蛇尘漪一个转身,灵巧避过鸦血骁的突袭,的笑容奸诈,将皱巴巴的“赤焰谷修士行为规范”塞进口袋,“要不然我昭告天下:‘堂堂赤焰谷正道修士,出尔反尔,欺诈农家良女!’”
接着掏出鸦血骁写给文曲星的悔过书“我还要让全修真界知道,你怕抄书怕到给神仙行贿!”
“……”算了,算你狠!
“而且,”蛇尘漪突然抽了抽鼻子“好奇怪……”
“怎么?”
“她铃铛声...”蛇尘漪扳着手指数,“从屋檐到街角共响了三十二声,但步数只要二十八步。”
鸦血骁瞳孔骤缩——这丫头,连脚步声都记这么清?
“所以,”蛇尘漪手中转着鸦血骁的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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