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心在别院休养了两天，雪终于停了，唐素心惦记着沈从周他们的安全，向欧阳洵借用了别院的电话——那是一部老式的手摇电话，需要总机转接。

她拨通了沈从周留给她的、第七处一个紧急联系站的号码。等待转接的过程有些漫长，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电话终于被接起，那头传来沈从周急促而略带喘息的声音，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喂？哪里？”

“沈大哥，是我，唐素心。”

听筒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沈从周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紧绷感透过电话线清晰传来：“素心！你……你在哪儿？安全吗？受伤重不重？”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真切的焦急。

“我没事，受了点风寒，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在……”唐素心报出了别院的大致位置。

“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沈从周语速极快，“保持电话畅通，我大概……三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唐素心心中安定不少。欧阳洵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见她打完电话，才缓步走近，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联系上了？”

“嗯，沈大哥他们没事，正在赶过来。”唐素心接过茶，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暖意。她抬眼看向欧阳洵，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清俊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这几日的悉心照料，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如同破土的春芽，清晰而自然。想到即将到来的沈从周，她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不知这位素来敏锐严肃的“战友”，会如何看待她和欧阳洵之间迅速升温的关系。

约莫两个小时后，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刹车声。唐素心起身迎了出去，欧阳洵也跟在她身后。

沈从周几乎是跳下车的，身上还带着山野的寒气，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唐素心，见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行动无碍，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他大步上前：“素心！可算找到你了！伤怎么样？那天之后……”

他的话语在看到唐素心身后半步的欧阳洵时，微微顿住。欧阳洵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身形挺拔，气质温文，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沈从周的目光在唐素心和欧阳洵之间迅速扫过。他是过来人，成婚多年，夫妻感情甚笃，对男女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有着本能的直觉。眼前这两人站在一起的姿态，唐素心看向欧阳洵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与依赖，以及欧阳洵那看似平静实则带着占有性维护的站位……都让沈从周心头一沉。

他当然希望唐素心好。沈、唐两家千年渊源，虽到他这一代已所知不多，但那份守护的责任感和对唐家后人的天然亲近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是真心把唐素心当作需要保护的世家妹妹看待，自然期盼她能觅得良缘，一生顺遂。

可是，这个欧阳洵……第七处动用了不少资源去查，得到的信息却干净完美得不像话——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留学背景，学术轨迹清晰，人际关系简单。可越是这种毫无瑕疵的“完美”，在沈从周这样的职业者眼中，就越是透着不真实。如果这个欧阳洵是冲着唐素心守门人的身份，或者沈、唐两家隐藏的秘密而来……那他对唐素心的这份“情意”，还能剩下几分真心？素心看似冷静理性，实则内心重情，一旦投入，恐怕难以抽身。到时候，结局定然不会美好。

“沈大哥，这次多亏了欧阳同志救了我，又收留我养伤。”唐素心的介绍打断了沈从周的思绪。她的语气坦然，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兄长介绍“重要的人”时那种细微的紧张。

“欧阳同志，久仰。”沈从周伸出手，与欧阳洵握了握。两人手掌一触即分，但那一瞬间，沈从周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稳定有力，绝非普通书生。欧阳洵的笑容无懈可击：“沈同志，一路辛苦。素心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信赖的战友。”

“战友”二字，他咬得微微有些重，似乎有意强调某种界限。

寒暄几句，三人进了屋。小环机灵地上了茶，然后退了出去。屋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沈从周询问了唐素心落水后的详细经过和伤势，又简单说了说那日江边激战后的情况——第七处有队员受伤，但无人牺牲，那群袭击者丢下几具尸体后仓皇坐船撤退，线索追踪到一半断了，目前仍在调查中，重点怀疑对象就是那个“樱花会”。

谈话间，沈从周的目光不时落在欧阳洵身上。欧阳洵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在唐素心讲述时，目光柔和地看她一眼，或在沈从周提到某些危险细节时，眉头微蹙，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关切。他的表现无可挑剔，但沈从周心中的疑虑并未减轻。

趁着欧阳洵起身去添茶水的间隙，沈从周压低声音，对唐素心直言道：“素心，这个欧阳洵……你了解他多少？”

唐素心抬眸看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沈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七处查到的，我也大致能猜到。他来历成谜，身手不凡，出现在我身边的时机也巧。”她顿了顿，唇角浮现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笑意，“唐家的女儿，素来是女子当家，敢爱敢恨，认准了，就敢承担后果。我母亲当年便是如此。我此刻是相信欧阳对我的心意的，即便……即便将来分道扬镳，我也不会后悔。”

她看着沈从周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暖意流淌。这些女儿家的心事，她无法对地听会那些严肃的前辈言说，身边也没有同龄的闺中密友可以倾诉，此刻对着这位亦兄亦友的沈从周，反而能坦然道出。

“沈大哥，”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轻柔却认真，“我母亲去得早，父亲……也等同于没有。这些年来，我其实很羡慕别人有兄长可以依靠，可以诉说烦恼。”她望向沈从周，眼中带着诚挚的请求，“我们两家渊源深厚，这段时间相处，我能感觉到你是真心关怀我。若你不嫌弃，我能认你做义兄吗？”

沈从周怔住了。他看着唐素心眼中那份纯粹的信任和淡淡的希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个独自背负着沉重血脉和使命的女子，此刻流露出的，是一份对亲情温暖的渴望。他家中虽有两位兄长，但各自忙碌，感情虽好却不算特别亲密。多一个这样聪慧、坚韧又让人心疼的妹妹，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