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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千叠》

16. 微雨燕飞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糖画铺子前,一个眼熟的身影让霜离放缓了脚步,隐入人群。

江若霖与一男子并肩而立,二人皆身着绣有“鹤鸣山月”图的长雲弟子服,分外显眼。

“江师妹,我听人说,前几日九霄山那小子又来找你打听掌门的事?”

“大师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招惹掌门。”江若霖轻笑道,声音冷冷的,“那小子要是真敢闯上长雲,我定把他腿打断!”

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霜离有些恍惚。当年她曾和萧箫、季孤舟一起讨论过将来会收什么样的徒弟,那时她刚接任掌门不久,累得要死,只想收个能接任掌门的有志之士,季孤舟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嫌带徒弟麻烦,只想收个给自己跑腿买酒的——最好还能陪他一起喝酒,萧箫坐在石头后乘凉,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嘀咕着说想收个闹腾一点的当玩伴。

说来说去,最后,却只有霜离一个人收了徒弟。

燕雨清天资聪慧,虽然性格温和,但坚守原则,在大事面前也总能明辨是非,一直以来,霜离都把她当作掌门接班人培养。

一晃这么多年,弟子们也都长大了啊,霜离不禁感慨,回过神时,又在万福楼前熙攘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君尘,这么多年他一点变化都没有,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似乎就只有那一头束得整齐的白发。

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呢?连他这样修为深厚的人都在那场大战中重伤了,附身于魔尊重梵的鬼魂又有多厉害?她想象不出,江湖上有关鬼族的传闻已经消失很久了,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只谈论仙魔,没人会在意鬼族那种古老又荒谬的存在。

霜离朝他走去,扬了扬手中的荷叶袋:“冰糖糕,我记得。”

君尘一愣,旋即微微一笑:“也就你还记得。”

二人入座雅间,食物很快就摆上了桌。除了那碟祭秋节特有的醉蟹,其余都是些寻常早点,他盛了一碗红枣粳米粥放在霜离面前:“若不合口味,想吃别的,可让后厨另做。”

“不必麻烦……”话刚出口,霜离就有点后悔:这粥里怎么有股腥味?淡淡的腥甜,几乎被红枣的香味掩盖。她默默放下碗,转而去拿糕饼。

君尘却一直没动筷子,他面前堆了一叠信,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看。

霜离有些同情他,从前在长雲,她也是一早起来处理信件和事务,以至于那些年的早饭究竟吃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不知燕雨清现在如何,会不会怨她丢下那么多烂摊子就跑了,霜离默默咬了一口冰糖糕,君尘忽地推来一封信,落款处有一只显眼的爪印,“狐瞳从观星台寄来的信,提到了你。”

“观星台?”霜离眼睛一亮,“传说中万尺之高,可摘星辰的那个观星台?可惜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不是什么好地方,用不着去。”君尘没多解释,低头咬了口冰糖糕。

霜离曾听说,每年年初九霄掌门都会受邀到永安城北郊的观星台解析星象,考定历法。传闻位于永安城北山深处的观星台也是上古洪荒时期遗落的神器,经过数次修葺,变得越发恢弘,高不可及。君尘担任九霄掌门的这几百年来,除了皇室大典和日常洒扫维护,观星台几乎没别的人去。

信上说,狐瞳新接任掌门,又适逢祭秋节,当今皇帝陆承煜便请她入宫赴宴,顺便熟悉一下观星台。此外她对魔尊重梵在永安城的动静有所耳闻,暗中也派了弟子随行调查,只是永安城戒备过于森严,此事暂无消息。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由一位礼官带引,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别的,一个字也不多说。她觉得既新奇又奇怪,新奇的是宫宴上好多菜品都是她在九霄没见过的,浓烈的酒肉香熏得人头晕,奇怪的是前来赴宴的大臣竟全是男子,长相如出一辙的老奸巨猾,扯起道理来啰嗦得要命。

为什么少有女子做官呢?要知道,在她们狐族,强者才是一切生杀大权的掌控者,而狐族的强者大多都是女子。她刚想出这个问题,就想起霜离仙君曾告诉过她:因为他们害怕。

除了女官外,她也见到了许许多多打扮庄重的女子,她们头上带着漂亮的珠钗和繁复的簪子,走起路来优雅端庄,明明是秋天,却仿佛春暖花开,群芳争艳。

狐瞳印象最深的当属那位姗姗来迟的公主,她剥蟹时和一旁的大臣之子比谁剥得快,蟹八件只取了剪子,剪得咔咔作响,碎壳满天乱飞,还头头是道地分析夜宴曲水流觞的水会流向宫外何处,哪条河的鱼虾能吃上残羹,哪条水道明日会飘酒香……

狐瞳听得津津有味,礼官却尴尬地说那位公主自幼养在宫外,不识礼数,见笑了。

见笑?明明很有趣,很鲜活,有什么好笑的?对面两个大臣打量着那位公主,以袖掩面交头接耳,她偷偷瞧着,觉得那才叫好笑。

于是她笑了,可她笑时,旁人却都不笑了。她只好不笑,可没过一会,旁人又笑了起来,她始终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索性放肆言笑。

这宫中规矩着实古怪,她该学的都学了,却还是看不明白,她自觉丢了九霄的脸面,因此特书此信向师尊君尘请罪。

读到这里,霜离将诧异的眼光移向君尘:“就这?又不是她的错,也要特意书信请罪?”

那我以前是不是管教得太松散了……她认真反省了一番。

“怎么,在想自己是不是管得过于松散了?”君尘笑了笑,“九霄与长雲的礼教本就有差异,九霄弟子观测星象推演命数,若心思不正,必会遭到天谴,因此九霄弟子每月必须上书于天,罪己反思。长雲弟子快意恩仇,想必不会考虑这么多心事。”

霜离道:“难怪世人说九霄看天赋心性,长雲靠后天努力,哪个都不容易呢。”

君尘似乎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笑道:“确实有道理。说来,从进门起你就在看帘外,是有什么心事?”

“坐在这里,难免想起一桩旧事,”霜离卷起珠帘,檐下,一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很多年前,我就听过这里的风铃声了,坐在楼里听却是头一次。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

白玉铃铛摇摇晃晃,随风翻开奉天十三年的旧账。

那年她刚接任掌门,久居长雲,不问世事。

山中日月长,人间却朝夕两样,兵变来得比暴雨还快,武将世家燕家企图谋反、被诛九族的消息连夜从四海楼传到长雲山,霜离受季孤筹之托赶去北昌严城捞人。

消息说燕家长女身处险境,危在旦夕,季孤筹的意思是希望霜离接她回长雲,收作弟子。她本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还是季孤筹托付的事。

那段时间她压力本就特别大,入冬以来接连刮了好几场风暴,她和萧箫整日都在为长雲供暖和房屋修葺的开销发愁,她还要为两年后十年一度的仙门比武大会做准备,明明规划得很清晰,怎么一下子全都堆到一块了?

可思来想去人命关天,她也有必须救人的理由。

路上她顺道向季孤筹打听了些燕家近来的情况,竟还问出一段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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