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踢开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弹落一阵，整个房间便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怀照月扭回头，有些怔怔地看向已经不见人影的门口，然后目光又扫过散落一地的珠子，无意识地叹出了一口气，可胸中郁结的那些气闷并没有随着这声叹息有所纾解，反而堵塞得更加严重。

他索性闭上眼睛，缩回了被窝。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更加冰冷的金属，那是之前被他丢下的铜镜。

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一小面铜镜，又举到了眼前，忍不住想看看陆不系在干什么。然而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掐灭，赌气一般，他又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那个魔女的面容。

于是冰冷光滑的镜面之中，只映出他自己一双因为失神微微垂下的眼睛。

即使在淡青的镜面上，那双眼眸的湛蓝色也显得鲜明异常、近乎非人。

先前在铜镜中窥见的景象又浮现在怀照月脑海中，他不禁再度烦躁地摔开镜子，紧接着不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明明只要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笑脸就好了，为什么要对那个魔女耍脾气？他又希望她做什么？

明明不想要她看穿自己的心思……他又为什么有片刻希望她能直接点破？

那一缕后悔渐渐重新漫上心头。后悔自己愚蠢可笑的行为，也后悔……在刚刚不欢而散时，自己没有开口道歉或者挽留一句。

就算他确实生气那条转赠而来的手链，那条根本比不上他送给她的手链，气得有理有据，可装模作样不是他最擅长的么，为什么刚才偏偏不肯低头？

更何况……他真正生气的那个理由，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其实那一瞬间，不是出于装模作样粉饰和平，而是发自内心的，他真的想要留住她，却终究无法开口。

也许，他永远会对她这样言不由衷。

身上的伤口还在作痛，心口处也泛起一阵痛楚。怀照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禁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着实凄凉，随即有些讨厌起这个祸不单行、既不热闹也不温馨的年节来。

算了……如果陆不系一直生气的话，大不了等到除夕那天，他再想办法去和好——

砰的一声，原本半开的门忽然被闯进来的人完全撞开。穿得花团锦簇的少女不期而然地再次蹦跳进来。冷冷清清的房间也好像随着她的到来，骤然掀起一股暖流。

她拎起崭新的裙角，洋洋洒洒地转了一圈，语气满是得意和期待，“我新买的衣服，好看吧？”

“……”

怀照月呆呆地看着若无其事的魔女，纵使一向聪敏颖悟，此刻却也没有反应过来，“你刚刚……”

“刚刚？我出去换衣服了呀。你不会以为我生气了吧？”陆不系笑逐颜开地靠近，眸中含着一丝漂亮的狡黠，仿佛锦上添花，“你可是第一个看到我穿新衣服的人，高兴吧？大过年的，就别这么愁眉苦脸啦。”

那身衣服她穿着自然好看，可也只是徒增几分颜色，动人心魄的仅仅是魔女的笑容本身。

一瞬间汹涌而来的情绪几乎让怀照月难以呼吸。那绝不是高兴，而远要更沉重、更尖锐……更难以言说。

他宁可陆不系发怒冷战、对他疏离，也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笑容。

这样明亮粲然……靡坚不摧，宛如火焰一般美得足以烧毁人心的笑容。

宛如火焰一般，任性妄为、空虚无情，抓不住也留不下。

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冲口而出，声音却情不自已地微微发颤：“我——”

*

我讨厌你。

他想要这么说。

*

“嗯？”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怀照月的下半句话，陆不系忍不住追问，“你什么？”

她原本只不过要跟怀照月开个出其不意的玩笑，怀照月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不仅没被她逗笑，反而狠狠瞪着她。

那种眼神似曾相识，满是愤怒和悲伤……就像她强吻他的那一回。

难道是她哄他开心的办法错了？陆不系也有点捉摸不透这个家伙。不过此时她却隐隐兴奋起来，越发感到有趣。

她可不介意怀照月使性子，反而觉得调戏这个状态的怀照月更有意思。

要不干脆也再亲他一下？她正这么琢磨着，怀照月终于开口了。

他像是咬牙咽下了原本的后半句话，忽然像翻书一样翻了脸，挂上那种最常见的分不清真假的笑，“我觉得挺好看的。”

对于他这样莫名其妙的变脸，陆不系眉角一跳，明知故问道：“你不生气啦？”

“我没生气啊。”怀照月惊讶地睁圆眼睛，“都说了我只是有点累了。不过现在看见陆姑娘，就感觉又打起精神来啦。”

顿了顿，他又有点惭愧道：“刚刚扯断了陆姑娘送我的手链，真是不好意思，我会把它们处理掉的。”

陆不系哼了一声，“你不觉得不公平么？凭什么你能偷看我，我不能看你？”

“我是为你着想啊。”怀照月竖起一根手指，高深莫测道，“有时候呢，看到的东西越多，反而越不好啊。”

“比如说呢？”陆不系坏笑，“你之前看到了什么？”

“比如说——”怀照月深思片刻，“万一我不小心瞧见陆姑娘在背后说我坏话，岂不是影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么？”

陆不系瞠目：“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坏话？”

“只是打个比方。”怀照月笑眯眯道，“总之，看到太多不该看的，是会折寿的——咳咳！”

不知是故意还是恰好，怀照月又猛地咳嗽起来。

陆不系皱了皱眉，伸手探进被窝。即使怀照月已经躺了好一段时间，被衾依然没有染上半分温度，冷如冰窖。“你去找过医师了么？不会就自己随便缠了几条布吧？”

“自然找过了。放心，我不会死在这个时候的。”怀照月按住陆不系的手臂往外推，“还有，我一直想说，你不要经常非礼我。”

“你这么说我就难过了，我可是在关心你啊。”陆不系反手捉住他的手，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你看你的手这么冷，我怕有什么问题呀。”

怀照月的手下意识微微一动，但最终没有挣脱，僵硬的指尖缓缓放松下来，轻轻搭在魔女温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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