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齐：……

他平生最烦说话含糊不清的人。

任飞云吃东西很快，不消两三口，一个包子就进了肚。

陈思齐看得头大，提醒她：“多嚼嚼再咽，没人和你抢。”

虞鹿从没试过这般吃早饭。每人一手拿个包子——当然，任飞云两手就拿两个，连茶水都不配，站着就吃完了。

任飞云和陈思齐的动作绝对不能说是斯文，两人像是跟手上的包子有仇似的，一定要先掰开，再狠狠咬去一半。

等任飞云拿起第四个，虞鹿才将将吃了一半。任飞云见他细嚼慢咽的斯文样只觉得倒胃口，两人仿佛吃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一点都不痛快，看得任飞云拳头痒。

为了保护好自己的食欲，任飞云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一口气吃完了。吞下最后一口，陈思齐递给她一杯温水，好让她把稍微噎在喉咙里的肉馅顺进肚子里。

任飞云是山灵，按理来说，是不用吃五谷的，但她觉得好吃就吃了，酸甜苦辣当然要比没盐没味的日月山光要美味得多。

正好陈思齐最不会亏待的就是自己的嘴。

任飞云从陈思齐那儿听来了不少新功夫，像是怎么吃螃蟹，怎么剥虾，怎么挑鱼刺……任飞云深觉这世上高手无数，什么刁钻新奇的法子都能被发明出来，就为造福口腹之欲。

两人说得起劲，陈思齐还拍胸脯说要带她去把这些功夫都施展一番。任飞云差点就信了，如果当时两人对着的不是槐芽镇客栈的墙壁。

陈思齐属铁公鸡，一毛不拔，一分不多花，手里拿着虞鹿给的金条也不用，就单是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两朵花来。

任飞云好几次都看到他突然露出傻笑，那一定是又想到兜里的钱了。

吃饱喝足，任飞云换去被汗湿了半边的道袍，四仰八叉躺在院子的地上晒太阳。

陈思齐临时买来一张竹席，在任飞云一旁铺开，哄她到席子上躺，别弄脏了新换的衣裳。

任飞云不情不愿翻了个身，滚到竹席上，蹭来蹭去，好让自己更舒服些。

陈思齐上道地蹲坐在她身边，拿着葵扇给她扇风。

任飞云眯起一双猫眼，卷睫毛满意地翘起，面若白瓷。陈思齐脑子一抽，拿着葵扇的手往前伸，阴影倒映在任飞云的脸上，像一只手，一上一下，一时遮住眼睛，一时遮住嘴。

任飞云不耐地拍开他不安分的扇子，陈思齐才恍恍然从梦中惊醒，笑着为自己辩护：“我怕你晒。”

任飞云睁开眼，直勾勾盯着他：

“蠢猪。”

虞鹿拿了本书到院子里看，注意到两人的动静，暗暗摇了摇头。

六月天，孩子脸。刚过晌午，就下起了暴雨，雨水慷慨地洗净了院内残余的灰，却洗不净阿彩姑身上的血。

县衙门口，躺着一具尸，跪着两个人。尸体正是吕四，肚子上插了把生了锈的柴刀，肠子都流光了。跪着的是吕四的媳妇王嫂和阿彩。

王嫂以头抢地，额头上都是血，哭喊着要击鼓鸣冤，血债血偿。

而跪在一旁的阿彩双目空洞无神，袖子上裤脚上都是干涸的血迹，任凭王嫂发泄推搡都不反抗。

县令不敢耽搁，立刻升堂。仵作粗略检查吕四尸身，除了柴刀和几处淤青外，并无其他致命伤，口鼻也无中毒迹象。

阿彩全都招了。

吕家近日总找林氏麻烦，她看不下去，今早就到了吕家，想用钱赶他们走，可吕四嫌钱不够，两人就起了争执，等她再醒神，吕四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王嫂听完就要上手撕她，被衙役堪堪拦下，大骂道：“谁不知你是姓林那个老太婆的狗，你定是为她做事。”

“请县大人明察，此事与我家夫人没有半点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阿彩连连跪拜磕头，声音悲切，“夫人是清白的，夫人是清白的。”

王嫂依旧不饶，闹着要一命换一命，一口咬定阿彩包庇。

堂上的李县令头痛欲裂。王嫂虽然言语激烈，但确有几分道理。

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林氏是清白的——阿彩拿出的钱定也是林氏给的。

他一向自诩清正廉洁，绝不徇私枉法。为官近三十年，没有为了自家在最后毁了身后名的道理。

李县令叫来衙役，下令带林氏上堂。

阿彩一听，立即双眼发黑，面如金纸，从押着她的衙役手中挣脱开，撞刀割喉，当场毙命。

在场人都被她的刚烈震得心底发麻，连王嫂都一时说不出话，浑身瘫软。

人已死，很多事都不好再追究。阿彩姑平日与人为善，如今死得惨烈，人们终是不忍，下意识相信了她的话，暗叹她是个忠奴。

李县令松了口气，阿彩姑这一死，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既不必把林氏牵扯进来，王嫂也不好再不服。

这件案子以阿彩自发的蓄意报复了结。阿彩和吕四的尸身被一并埋在了乱葬岗，王嫂也领了三十两银子回家去了。

而阿彩百般维护的林氏，避开了众人耳目，只身一人，站在任飞云一行人暂住的院子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虞鹿。见到林氏，他没表露出半点意外，侧身请她进去，确保她身后无人跟随才关上门。

任飞云正和陈思齐学捏泥人。她给每个小泥人都捏了大眼睛小眼睛，大嘴巴小嘴巴，玩得不亦乐乎。

林氏进来的时候，任飞云刚捏好一个。

获得生命的小泥人异常兴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到一个水坑前，歪头歪脑照了照，被自己的脸丑哭了，没注意脚下，在林氏脚边滑了一跤，点点黑泥沾在林氏的绸缎上。

小泥人怕林氏计较，用手费力往泥点上擦，结果越抹越黑。

“飞云道长，林老夫人来找您。”虞鹿把林氏带到任飞云跟前。

任飞云甩甩手上的泥，无济于事地拍了拍，没拍掉，也就不再在意，等林氏开口。

“道长，请道长帮我。”林氏开口就是哭腔，不过一夜未见，她就老了十岁。

任飞云道：“什么忙？”

林氏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激动地上前一步，握住任飞云的手：“还求道长助我还阿彩清白。”

“她跟了我三十年，我相信她不可能会做杀人这种事。她今日之举，不过是为了维护我的名声，却为了我的虚名丢了性命。”

陈思齐不着痕迹把任飞云掩到身后：“道家法术管不了刑法之事，夫人还是另找高明，我们是驱邪的，不是断案的。”

林氏急道：“阿彩死前说，她在吕四倒地前神情恍惚，吕四的死一定有蹊跷。”

“说不定是她杀断片了，”陈思齐质疑，“杀人后失去当时的记忆是很常见的，不能证明清白。”

林氏自知她提的事是强人所难，刚刚做出的推断也不严谨。可她如今走投无路，胡乱间只能想到，既然人没破绽，那鬼神呢，如果当时阿彩是中邪了，是不是就清白了？

这些没道理的思绪一团乱麻，在林氏脑中缠绕，却说不出口。

“我可以去查查吕四的死因，”任飞云钻出脑袋，打断还欲拒绝的陈思齐，说道，“但不能保证还她清白。”

“收多少钱合适？”任飞云问陈思齐。

陈思齐傻傻报了个数。林氏一口应下，当即先付了一部分。

“你为什么要接？我们不差钱。”陈思齐问任飞云。

任飞云正专心给小泥人调整脸，这泥人要求多得很，弄来弄去都不满意，任飞云懒得惯它，直接在它脸上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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