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东宫》
荷香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青苗跟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再问,只是倒了盏温茶递过去。
荷香接过茶盏,瓷壁的温热透过掌心,她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青苗轻手轻脚地替她卸了簪子,散了头发,又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荷香由着她摆弄,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青苗吹了灯,退到外间,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她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妃子?不,是公主。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撞。
他先是说要她做妃子,她不肯,他便让她做公主。
妃子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公主难道就不是么?
笼子换了个名字,还是笼子。只是这个笼子大一些,大到足够雀鸟以为自己有翅膀。
荷香翻了个身,望着红帐之外。
她应当恨他。
……可她没有。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何安便带着人来了后院。
七八个内侍抬着箱笼鱼贯而入,青苗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披了衣裳出来看。
箱笼打开,是衣裳、首饰、香料、妆奁。
何安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内侍们把东西搬进东厢房,又转身对荷香拱手行礼,唤的名号,都是公主。
荷香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笼一箱一箱地往里抬,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东厢房收拾出来比后院的正房还宽敞。一明两暗三间,正堂摆着鸡翅木的桌椅,东间是卧房,西间是小书房。
窗前新挂了水色纱帘,妆台上搁着一面崭新的铜镜,镜旁是一整套妆奁,里头胭脂水粉、簪环首饰,样样齐全。
荷香走进去,在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荷香拿起梳子,慢慢学习梳发尾打结的地方。
何安送来的衣裳里有一件水红色的交领褙子,料子极软,袖口绣着金凤纹样。
她穿上之后,对镜自照,从那一堆新首饰里随意挑了几支插上。
那支赤金石榴花簪被她留在了妆匣最底层。
荷香不想戴它。
今日,她是丹若,亦是容安公主。
用过早膳,何安领了一个新丫鬟进来。年纪稍长她一些,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藏蓝比甲,面容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寻常丫鬟没有的干练。
何安说:“这是新拨来伺候公主的,叫素兰。”
他又将白水和青苗调回了前院,话里话外,无非是认为东厢这边,人手已足够了。
素兰替她收拾东厢,将那些新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柜子里。荷香坐在窗下,翻着一本从后院带过来的药草图谱。
那本书是陆大夫给她的,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卷了起来。
她翻到薄荷那一页,叶子画得细细的,旁边注着小字,写的是薄荷性凉味辛,疏风散热。
但荷香觉着,自己心里有一把火,只待燃烧。
素兰走过来,往她手边搁了一碟新蒸的茯苓糕。糕是热的,冒着白气,上头嵌着几粒枸杞。
荷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青苗抱着一叠衣裳从里间出来要走,见荷香在出神,便凑过来轻声问:“公主,怎么了?”
荷香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块糕吃完,继续翻书。
将要去韩府的这三天里,何安忙得脚不沾地。东厢这边要安置妥当,韩府那边要提前打点。
他让素兰带人去韩府送了回帖,帖子上盖的不是行宫的私章,而是御用的龙纹小印。
韩崇接到回帖时双手都是抖的,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容安公主?
他从未听说过陛下有义妹。
但御印不会假。
韩崇把帖子搁在案上,他不明白陛下为何忽然带一位公主来赴宴。
是恩宠,还是试探,或是别的什么。
再三思忖之下,他让管家把园子里外重新洒扫了一遍,又吩咐厨房把菜单换了,添了几道宫里才有的菜式。
韩昭倒是比他父亲高兴得多,觉得自己那日在街上拦何安是拦对了。
陛下不但答应赴宴,还要带公主来。这难道说明陛下对他韩家的态度,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么?
思及此,男人兴冲冲跑去找云枝,让她再排一支新舞。
赴宴那日清晨,荷香天不亮便醒了。
素兰替她梳头,将她的头发挽成公主规制的髻,插上那支赤金石榴花簪。妆罢,换上水红织金褙子,系月白挑线裙,腰间束一条银粉宫绦。
随后,素兰不知想到什么叮嘱,又取来一顶轻纱帷帽,白纱垂至膝下,遮住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何安在二门等着,见荷香出来,躬身行了个礼,引她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行宫大门时,荷香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石榴树还在开花,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石板上,被晨露打湿,粘在地上。
时间,真快。
韩府的园子在濮阳城西,依着一片天然湖泊而建。
马车在园子侧门停下时,韩崇已领着韩昭和几个乡绅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的是崭新的藏青官袍,腰束玉带,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韩昭站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往马车方向张望。
邬君雪先下了马车,何安上前掀开车帘,素兰扶着荷香下了车。
轻纱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可那身水红织金褙子在晨光里格外明艳。
韩崇愣了一瞬,随即带头跪了下去,口称容安公主千岁。
身后的人,亦齐刷刷跪了一地。
荷香透过白纱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崇。
这个人在邬君雪面前瑟瑟发抖,在濮阳却贪了八万两河堤银子,把亲生女儿关在后院里,却因权势,跪在一个家世不明的孤女面前。
这一切,都不过邬君雪的一句话……
韩崇爬起来,殷勤地引着邬君雪和荷香往水榭走,韩昭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往荷香身上瞟。
宴席设在水榭里。竹帘半卷,湖风穿堂,水面上的热气被压下去了几分。
韩崇将邬君雪引到主位,又亲自替荷香拉了椅子,安置在邬君雪右手边的客席。
荷香落了座,素兰站在她身后,何安则守在邬君雪身侧。
韩家的女眷坐在屏风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韩夫人不时从屏风缝隙里打量荷香,目光里半是好奇、半是敬畏。
酒过三巡,韩昭站起来拍了拍手。
云枝从竹帘后掩扇而出,水绿纱衣,称得那身更轻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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