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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东宫》

27. 公主、花瓶妻

荷香立于书房中央,两只手交握在胸前,逼迫自己不要退缩。

邬君雪从桌案后头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里,那双眼睛便显得愈发深邃。

他问:“你想去韩府。”

荷香点头。

他又问:“为什么?”

荷香想好了说辞,半点儿不提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殿下,我在行宫里闷了这些日子,想出去看看热闹。韩知府家里请了舞姬,我还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呢。”

邬君雪明白她嘴角笑意底下,藏不住的紧张和急切。

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可他没有拆穿她。

邬君雪说:“那不是什么好场面,韩昭请的舞姬,是濮阳城里有名的娼门中人。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荷香愣了一瞬,旋即又把笑挂上:“那我更想去了。我还没见过娼门里的姐姐们是什么模样呢,听说她们都会唱曲儿,会弹琵琶,穿的衣服也好看——”

“荷香。”

她住了口,笑僵在脸上。

“殿下?”

荷香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您要是不愿意带我去,那就算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您别放在心上。”

荷香怕了,往后一退,就打算离开。

“站住。”

邬君雪的话将她留在原地。

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般距离,她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你想去韩府,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问,“跟我说实话。”

荷香不敢跟他对视,垂下眼帘,盯着他衣襟上绣的暗纹,小声说:“我方才说的就是实话。”

“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荷香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如夜色般浓稠。

邬君雪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

她的皮肤凉凉的,细滑得像缎子,他的指腹按在她的颌骨上,能感觉到底下一层薄薄的肉,再往下便是骨头。

她太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用做。”邬君雪低声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你就待在这里,待在行宫里,哪儿都不用去。你想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

荷香长睫狂颤:“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邬君雪看着她茫然的模样,心里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把她放在后院,叫青苗和白水照看着,自己隔三差五过去瞧一眼,坐一坐,喝一盏茶就走。

他以为自己只是顺手救了个人,就像随手捡了只受伤的雀鸟,养好了伤便放它飞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会想起她。

在批折子的时候,在听何安回事的时候,在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想起她坐在廊下看鱼的侧脸,想起她蹲在花圃前嗅花的样子,想起她仰起头对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些画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同种子一样扎根发芽,再也拔不出来。

他不是一个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人。至少在他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从来没有过。

王府里不是没有女人,他弱冠那年,母后给他挑了两个侍妾,容貌品行都是上乘的。

而他拒绝了。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重权欲,无心此事。

因此,后来到了军中,韩崇这样的地方官也没少往他身边送人,他也从来不收。

不是刻意避讳,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女人之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不觉得多,没有也不觉得少。

可荷香不一样。

她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闯进来,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好似当初不救,便会命陨于此。

薛荷香,是老天爷硬塞给他的一个麻烦。

他不得不接着,不得不照看,照看着、照看着,就把她照看到心里去了。

邬君雪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靠在桌案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方才那么咄咄逼人了,但他的眼睛还是把她盯得很紧。

男人说:“你留在行宫里,做我的女人。”

荷香瞬间瞪大眼睛,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字眼儿:“什么?”

邬君雪一字一句道:“你听清楚了。我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出身,也不需要你有什么陪嫁。我只要你这个人。你留下来,做我的妃子。”

妃子。

这两个字落在荷香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她该高兴吗、她该谢恩吗、她该跪下来磕头吗?

可她脑海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恐慌。

“殿下,”她的声音发抖,“您在跟我说笑吗?”

“我从不说笑。”邬君雪皱眉。

“可是我——”荷香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您的妃子?”

邬君雪失笑:“你以为我在乎这个?”

“您不在乎,可别人在乎!”荷香语速越来越快,“殿下,您是陛下,您要纳妃,那是要记入玉牒的,要昭告天下的。到时候旁人问起来,这位娘娘,是哪家的闺秀?爹是谁?娘是谁?我怎么说?我说我不知道么……”

“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邬君雪的声音冷下去,“朕自会安排。”

“您安排什么?”荷香盯着他,眼眶泛红,“您给我捏造一个身份,给我安一个爹娘,把我塞进后宫里,然后呢?然后我一辈子就待在那四面高墙里头,等着您有空的时候来看我一眼?”

邬君雪不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对吗?”荷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不肯让它们掉下来,“您说让我做您的妃子,可您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就像您养一只雀鸟,养一只锦鲤,给它一口吃的、一口水,它就活下来了,就得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小的笼子里,供您观赏。”

“放肆!”邬君雪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倒了,毛笔骨碌碌滚了一地。

荷香被那声响吓得浑身一抖,却仍旧梗着脖子,不肯退半步,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面前这个人是皇帝,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他一句话就能要了她的命。

或许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殿下,我知道您对我好。您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住的地方,叫人照看我。我这条命是您的,您要是想要,随时拿去。可是殿下,您不能因为救了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就得是您的了。您不能把我当成一个花瓶,摆在架子上,想起来的时候看一眼,想不起来的时候就蒙一层灰。”

邬君雪的手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何安在廊下听见动静,吓得面如土色,想进来劝,又不敢推门。

他在邬君雪身边伺候了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殿下说话。

不要说女子,就是朝中的阁老、军中的大将,在殿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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