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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西川月》

16. 审言

鸣涧离开机要部,沿着夹道缓行至正院,边细察周围动静。纵横部弟子在议事厅外围守卫,看来司寇显和府正的面谈仍未结束。

她此时依然紧绷,激得感知异常敏锐。议事厅四周的气息仿佛凝住了一般,却无法得知里头发生何事。她状似无意路过,转向藏书阁行去。那是府内最高的楼宇。

有了此前演武探查的经历,她登顶后寻到一处死角,掏出千里眼,盯住议事厅的动静。

此时议事厅内,五位主策和府正仍处在结界中,却是吵做了一团,不因别的,实在是府正的天赋好用但刁钻——被他问话的对象必答真言,但仅限一字。

每个主策都有自己的看法,兼有对已知信息的归总排除,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路双一的馒头脸都涨红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艰难道:“快些决定吧,我要摒不牢了。”

府正听完各位主策的分析,这便抬手示意解除结界。

路双一总算能喘口气,这就松手,朱雀的金红羽线瞬时归隐。傅弦乐消去结界时却无需反解,指尖轻点,那道无形的幕墙好似金玉相碰,极轻的一道玉碎声过后,便一道归于现世。

司寇显身处结界外,对他来说只是过了瞬息,却见府正脱开他的束缚,周身灵光乍闪,其原身已随灵质流转而隐隐现出。这头通体墨色的异兽四蹄如铁,唯有头顶独角为玉白。

原来,府正竟是獬豸血脉。

司寇显神色一僵,试图立即封闭灵识,又如何能抵御。剧烈的刺痛已穿透灵识表层,对神形俱灭的恐惧随之而来。

他微仰起头,阖眼,迎接獬豸审言。

“司寇显,你是否继承原初天赋。”

獬豸审言一出,玉白独角直抵他的灵识,寸寸陷入,无人能以虚假作答。

司寇显面容已扭曲,仍在负隅顽抗,但如再不开口,他的灵识便要被獬豸击穿,无法复原。

他咬紧了后牙,直面那个足以颠覆神域政局的秘密。

“否。”

闻言,在场众人俱是一骇。

苍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共行创世开天之举。所谓原初天赋,即为创世四神族的血脉天赋。

苍龙身骨构建空间。

朱雀捻羽织就时间。

白虎制定权位规则。

玄武分划四方界限。

天赋随血脉延续传承至后人,久而久之,已有融合分化,但越不过原初天赋的最高位格。

白虎族的原初天赋,即为至高君权。

长择治军有术,世代传承,但在这一代才真正建立了威慑。长择世子继承了原初天赋,辖域之内,万法皆伏。为加以限制,连世子宗名都未曾公布。

这一秘辛并不为神域广知,但瞒不住三界各国的统治者,引发忌惮。若是长择持续扩张领土,该会是怎样光景。

长择国君继位之时,才公布其名为司寇显。而现在,他却在獬豸审言之下亲口承认,他未继承原初天赋。九百年来长择的内政纷争和邦交缓和,就不应被解读为韬光养晦了。

他根本做不到。

长择世子继承原初天赋,难道自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吗?

或者,原初天赋继承者另有其人。

各部主策立于府正身后,屏息凝神,均盯着司寇显。

司寇显既已作答,通过了獬豸审言。府正意动间拢回灵质,再抑制不住动作,从兜里掏出衡天府印鉴盖了上去。

大约是施展天赋消耗过大,兼有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被揭穿,司寇显此时脸色煞白。即使如此,他也未失了国君应有的风度,因吃痛佝起的脊梁缓缓挺直了。

府正盖完章,才收回对肢体的控制。

契定中约定了当场交付,府正倒也干脆,让主策吩咐下去,把各部的教习典籍都搬来了。

司寇显这就弄走一整套,但他付出的代价也超出了预期。他招来侍官,带着随行到访的长择官员进入议事厅,现场查验起来。

这数十册典籍,每一本都甚是厚重,所列天地万物之定理更是深奥,如何能当场翻完校对。长择确认典籍未加禁制,可供阅读抄录,这形式验收就算完成了。

府正同路双一也核起了实战调度记录,又给其余各部主策传阅。按照司寇显拟的契定,交付物品的真实性适用双方。

对这桩势均力敌的买卖,府正的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一脸烦躁地表示送客。

鸣涧在藏书阁的塔楼顶上伏着,突见议事厅大门缓缓打开,正欲凝神细看,藏书阁内却是先有了大动静。

各部弟子鱼贯而入,搬出了久不见天日的教习典籍,有序送往议事厅,数十人各捧一册,队伍拉得可长。鸣涧自入衡天府以来,就没见有谁用这教习典籍,怎的这会要搬出来。

没过多久,这些典籍已跑到了长择官员的手上,跟在府正和司寇显的身后,向正门行去。这就......结束了?

司寇显发动天赋,只是为了这老掉牙的典籍?

鸣涧有些不可置信,随着司寇显的身影继续看去,目光追至他登上车驾。

她本想,大约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因此多看了一眼。他面色异常苍白,忽地停下了动作,回头望向了机要部的方向——那是灵质共振时,鸣涧所处的位置。

司寇显薄唇微钩,这分笑意全然是得胜而归。

鸣涧手一松,千里眼险些掉落。她连忙攥紧,镜筒发出了危险的喀嚓声。尽管处在视野死角,鸣涧再不敢望向司寇显那处,将身体伏得更低。

因此,鸣涧自然没有看到,司寇显手中灵符亮起金光,正是来自灵界王姬。而远在灵界的收信人,眼前随即展开一张图样,建筑方位尽显,竟是衡天府的布局。

司寇显动用天赋,迫使衡天府签下契定以践行与灵界的交易,与此同时,灵质经由这枚灵符散出,扫过整个衡天府,录入其布局,同时因共振发现了衡天府中唯一的灵界神族血脉。

对应机要部的方位,有一处标记。王姬轻轻抚过:“这可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妹妹呢。”

不知过去多久,夜幕都渐升起,最后一丝暖意都已抽离,鸣涧感到浑身冰凉,这才慢慢起身后撤,下了塔楼。

自打来了衡天府,她虽过得不易,但因师父爱护而安心。今日在司寇显面前暴露灵质,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可能要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明明习惯了抑制心绪,却又从眼眶和喉头往外涌,按下葫芦起了瓢,如何也不管用了。

出门时,正好碰上师父了。若非这夜色已至,如何藏得住已经湿漉的眼。她远远见着就喊了师父,迎了上去。

傅弦乐一眼瞧见小徒弟,加快脚步。她刚吃完晚饭,正有事找鸣涧,听其他弟子说鸣涧来了藏书阁,便寻了来。

鸣涧神色一滞,不知师父为何事特地来找她。

“你可见着下午那会往外搬书了。”傅弦乐笑呵呵的。

鸣涧有些意外:“看到了,不知做什么用。”

傅弦乐谈起,司寇显用近百年军事调度记录换了教习典籍。那些老古董所载都是生硬的道理,司寇显还能就此建一座学府不成。“可是笔好买卖呢。”傅弦乐赞道。

鸣涧才了然,这当然是好买卖。衡天府早就不用那典籍授课,讲师们口授或是自制讲义,躬行实践,时时更新。留存那几套都成了藏品。

衡天府要义从不在于典籍,而在于授习师生。

傅弦乐并未提起司寇显动用天赋一事,鸣涧自然不会问。

说完这趣闻,她这才说起因何事来找鸣涧:“你赶工所得补偿金,已批下来了。”回想起来,提前十天交付贯星铳,那段日子确实辛苦,补偿金却也相当可观。

总算是值了,傅弦乐激动地为小徒弟鼓掌。鸣涧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胳膊,将脸颊紧紧贴向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轻声道:“谢谢师父。”

傅弦乐伸手将她脑瓜子一按:“这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

师徒俩边往回走,边盘算起如何花钱的美事。鸣涧忽然想起,贯星铳的实战报告今日才核完,还未返给晏沉。傅弦乐笑话她,钱都要到手了,活还没交接清楚,这下子欠人情了。

鸣涧却未直接应答,她犹豫多时,终是忍不住开口:“师父,我有一要事需同你讲。”

*

天合军驻地。

忙碌了一天的副统领芦义,手里捏着一摞文书,边走边甩,有些烦躁。她好不容易把这些繁琐的军务处理完,这便要向顶头上司交差了。

见着统领,她挺老实地行了军礼,随即开始抱怨,这么多军备报批要复核,什么时候能改改繁琐流程。“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她这就下了定论。

晏沉桌案上摞的文书,可比她手里的多了去了,听了这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以为之前都是谁在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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