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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厂公掌上宠》

59. 明月夜

炉上汤沸,竹茶煎红。

张侍郎身披布衣,双手生出茧子,仍一副文人的敦厚儒雅做派,挽起袖口,为闻鸳和卫进斟茶。

“张某随尚书大人巡视江南时,偶得襄王私铸兵甲的证据,不料因此引来杀身之祸。幸遇恩公助我母子假死脱身,居此避世之所苟活至今,与三叔公悬壶济世,总不算沦为无用之人。”

闻鸳心中乱成一团。

自柳夕借宝儿之口告诉她,那些死过的人都活着,她便大抵有了数,柳相和张侍郎母子尚在人世。至于,这张神医是张侍郎的三叔公,偏巧他们赶上张侍郎采药回来,她全无心过问。

眼下,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老人家,”闻鸳不饮茶,正色问老翁,“方才说我郎君活不过这个月,是何意?”

老翁臊眉耷眼揣手坐在门口,幽幽道:

“听不懂吗,他要死了。”

“三叔公,”张侍郎忙出言相劝,“卫督主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您得想个法子。”

“知道了知道了!他救过你的命,是条好狗。”

老翁不耐烦地絮叨抱怨,走到卫进对面落座。人虽还是不情愿,好歹肯掏出脉枕,示意卫进搭手上去。

三指探脉,他捋着胡子纳闷:

“你,当真是卫进?”

“这怎能有假,”张侍郎抢道,“我断不会错认恩公。”

老翁换了只手,神色愈加狐疑:

“当真是太监?”

闻鸳再听不下去他东拉西扯些无关紧要的话,直言问:

“老人家,他伤势究竟如何?”

“体内有根牛毛针,快从肺走到心脉了,得马上取出来。”

老翁抖抖袖子,启开药箱翻了半天,拽出半截颇有年岁的钝刀,在炉子上磨几下,放至炭火内烧得红热。而后先瞥卫进。

“你随我去里屋取针,别吓着你花容月貌的老婆。”

再放缓语气,与闻鸳道。

“小姑娘在外头和我侄孙子喝茶叙话就是。”

“多谢老人家。”

闻鸳嘴上这般客气,捧茶的手却不着痕迹收回。趁卫进起身,自他臂上抽出一枚袖箭,反手架在张侍郎颈间。

茅屋霎时一片死寂。

张侍郎不敢妄动,两条腿止不住地打哆嗦。话也说不清楚,战战兢兢开口:

“夫,夫人,刀剑无眼,切莫冲动……”

“侍郎大人安心,”闻鸳波澜不惊,手中箭镞抵在人喉间,抬眼直逼老翁,“只要老人家医好我夫郞,我自会保你毫发无伤。”

劫波渡尽,她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

把卫进的命托付给萍水相逢的山野郎中,她做不到。

“好,好啊!”老翁怒极反笑,“小姑娘,你果然有本事!”

闻鸳不卑不亢,押着张侍郎侧身让路。

卫进自面前走过,她望他,低声道:

“别怕,我就在外面。”

“好。”

那人点点头,双手扶她肩膀,颔首一吻覆于她额间。

里间枯朽的木门吱呀呀开合,闻鸳执箭的手未有半分松懈。

窗外又起了风。

敲打窗棂砰砰作响,砸得人心口悸痛。她听了许久,恍悟并非是风,而是她的心跳。

其实她分明慌得不知所措。

但不能宣之于口。

从前皆是他守着她,如今,换她护他一回。

她不能后退,不能胆怯。

此刻她是他的铠甲。

必须撑下去。

时近黄昏,闻鸳手臂举到酸麻,依然不曾放下。她紧盯那扇门,望眼欲穿,心中祈求千万遍。

要他平安。

房中血腥气渐浓,她心慌益甚。

京师到江南,她越来越怕失去他。那些恨不能杀死他的日子,她也比他更不愿回首。

时近黄昏,斜阳阶前窝,烟霞照晚晴。

烹茶的炉子灭了,茅庐内又冷几分。闻鸳身披厚氅亦觉不出暖,锥心的寒意自指尖渗入脉搏。

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官道旁的破庙,伪装成流民的水匪,割伤他的匕首……他蒙住她的眼睛,抓紧她的手,浴血而战。她看不到彼时他有多痛,看不到牛毛针如何刺进他的身体,不知夜夜不休的咳嗽,原是一段段催魂铃。

他硬是从莫州生生挨到了杭州,拖着这样的身子,一次次护她周全。

滁州的鸣玉山那么高,那么陡,雪后路不好走。他不顾伤痛来寻她,竟亲眼见她祭扫顾凭阑的衣冠冢。

闻鸳不敢肖想,满山积雪映入他眼中,何等凄凉。

可他什么都没说。

纵然摔伤了腿,也坐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等她现身,为她添一件衣裳。

替她摘下发间的杂草枯枝,说她没事就好。

未曾怪过她一个字。

她总有许多道理可讲,问心无愧,天地可鉴,要他信她。

怎么忽略了,道理抵不过人心,他只是觉得难过。

前尘若海,而今幡然。

她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的喜怒哀惧,悲欢委屈。

俄而,竹帘拂动,门扉乍开牵回思绪,闻鸳如梦初醒:

“卫郞!”

老翁步出里间,双手捧着一方帕子,给闻鸳瞧那枚牛毛针。

足有两寸长,像是已然洗过了,不见血迹,仅剩星点斑驳的水珠。

“人在里面,”老翁擦了把汗,“若今夜不发热,便是熬过去了。”

“多谢!”

闻鸳收起袖箭,即刻跑入那间未秉灯烛的小屋。

浓烈的血腥味刺得她眼眶发酸,昏暗光线里,她看不清房中陈设,却一眼看见,卫进苍白如霜的脸色。

多久了,她以为再不会有这般光景。

可造化弄人。

从未放过她。

“卫郞。”

她坐到榻前,轻声唤他。

那人蹙了下眉头,许是听见了,但没力气答她。垂在榻边的手,指尖勾住她的衣袖。

想她留在这里。

“我在。”

她牵起那只手,紧紧贴在脸颊。

“我一直陪着你。”

卫进眉峰慢慢舒展,闻鸳就欺身靠近些,指腹抹去他头上的冷汗,换手背来试他额头的温度。视线落于他领口,无意瞥见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玄色蟒衣的领子沾满鲜血,雪白中衣上一片刺眼的红,仍有赤色不断沁出粗糙的麻布。冷汗浇了一层又一层,每次呼吸伴随胸口起伏,将那道伤再撕裂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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