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厂公掌上宠》
炉上汤沸,竹茶煎红。
张侍郎身披布衣,双手生出茧子,仍一副文人的敦厚儒雅做派,挽起袖口,为闻鸳和卫进斟茶。
“张某随尚书大人巡视江南时,偶得襄王私铸兵甲的证据,不料因此引来杀身之祸。幸遇恩公助我母子假死脱身,居此避世之所苟活至今,与三叔公悬壶济世,总不算沦为无用之人。”
闻鸳心中乱成一团。
自柳夕借宝儿之口告诉她,那些死过的人都活着,她便大抵有了数,柳相和张侍郎母子尚在人世。至于,这张神医是张侍郎的三叔公,偏巧他们赶上张侍郎采药回来,她全无心过问。
眼下,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老人家,”闻鸳不饮茶,正色问老翁,“方才说我郎君活不过这个月,是何意?”
老翁臊眉耷眼揣手坐在门口,幽幽道:
“听不懂吗,他要死了。”
“三叔公,”张侍郎忙出言相劝,“卫督主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您得想个法子。”
“知道了知道了!他救过你的命,是条好狗。”
老翁不耐烦地絮叨抱怨,走到卫进对面落座。人虽还是不情愿,好歹肯掏出脉枕,示意卫进搭手上去。
三指探脉,他捋着胡子纳闷:
“你,当真是卫进?”
“这怎能有假,”张侍郎抢道,“我断不会错认恩公。”
老翁换了只手,神色愈加狐疑:
“当真是太监?”
闻鸳再听不下去他东拉西扯些无关紧要的话,直言问:
“老人家,他伤势究竟如何?”
“体内有根牛毛针,快从肺走到心脉了,得马上取出来。”
老翁抖抖袖子,启开药箱翻了半天,拽出半截颇有年岁的钝刀,在炉子上磨几下,放至炭火内烧得红热。而后先瞥卫进。
“你随我去里屋取针,别吓着你花容月貌的老婆。”
再放缓语气,与闻鸳道。
“小姑娘在外头和我侄孙子喝茶叙话就是。”
“多谢老人家。”
闻鸳嘴上这般客气,捧茶的手却不着痕迹收回。趁卫进起身,自他臂上抽出一枚袖箭,反手架在张侍郎颈间。
茅屋霎时一片死寂。
张侍郎不敢妄动,两条腿止不住地打哆嗦。话也说不清楚,战战兢兢开口:
“夫,夫人,刀剑无眼,切莫冲动……”
“侍郎大人安心,”闻鸳波澜不惊,手中箭镞抵在人喉间,抬眼直逼老翁,“只要老人家医好我夫郞,我自会保你毫发无伤。”
劫波渡尽,她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
把卫进的命托付给萍水相逢的山野郎中,她做不到。
“好,好啊!”老翁怒极反笑,“小姑娘,你果然有本事!”
闻鸳不卑不亢,押着张侍郎侧身让路。
卫进自面前走过,她望他,低声道:
“别怕,我就在外面。”
“好。”
那人点点头,双手扶她肩膀,颔首一吻覆于她额间。
里间枯朽的木门吱呀呀开合,闻鸳执箭的手未有半分松懈。
窗外又起了风。
敲打窗棂砰砰作响,砸得人心口悸痛。她听了许久,恍悟并非是风,而是她的心跳。
其实她分明慌得不知所措。
但不能宣之于口。
从前皆是他守着她,如今,换她护他一回。
她不能后退,不能胆怯。
此刻她是他的铠甲。
必须撑下去。
时近黄昏,闻鸳手臂举到酸麻,依然不曾放下。她紧盯那扇门,望眼欲穿,心中祈求千万遍。
要他平安。
房中血腥气渐浓,她心慌益甚。
京师到江南,她越来越怕失去他。那些恨不能杀死他的日子,她也比他更不愿回首。
时近黄昏,斜阳阶前窝,烟霞照晚晴。
烹茶的炉子灭了,茅庐内又冷几分。闻鸳身披厚氅亦觉不出暖,锥心的寒意自指尖渗入脉搏。
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官道旁的破庙,伪装成流民的水匪,割伤他的匕首……他蒙住她的眼睛,抓紧她的手,浴血而战。她看不到彼时他有多痛,看不到牛毛针如何刺进他的身体,不知夜夜不休的咳嗽,原是一段段催魂铃。
他硬是从莫州生生挨到了杭州,拖着这样的身子,一次次护她周全。
滁州的鸣玉山那么高,那么陡,雪后路不好走。他不顾伤痛来寻她,竟亲眼见她祭扫顾凭阑的衣冠冢。
闻鸳不敢肖想,满山积雪映入他眼中,何等凄凉。
可他什么都没说。
纵然摔伤了腿,也坐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等她现身,为她添一件衣裳。
替她摘下发间的杂草枯枝,说她没事就好。
未曾怪过她一个字。
她总有许多道理可讲,问心无愧,天地可鉴,要他信她。
怎么忽略了,道理抵不过人心,他只是觉得难过。
前尘若海,而今幡然。
她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的喜怒哀惧,悲欢委屈。
俄而,竹帘拂动,门扉乍开牵回思绪,闻鸳如梦初醒:
“卫郞!”
老翁步出里间,双手捧着一方帕子,给闻鸳瞧那枚牛毛针。
足有两寸长,像是已然洗过了,不见血迹,仅剩星点斑驳的水珠。
“人在里面,”老翁擦了把汗,“若今夜不发热,便是熬过去了。”
“多谢!”
闻鸳收起袖箭,即刻跑入那间未秉灯烛的小屋。
浓烈的血腥味刺得她眼眶发酸,昏暗光线里,她看不清房中陈设,却一眼看见,卫进苍白如霜的脸色。
多久了,她以为再不会有这般光景。
可造化弄人。
从未放过她。
“卫郞。”
她坐到榻前,轻声唤他。
那人蹙了下眉头,许是听见了,但没力气答她。垂在榻边的手,指尖勾住她的衣袖。
想她留在这里。
“我在。”
她牵起那只手,紧紧贴在脸颊。
“我一直陪着你。”
卫进眉峰慢慢舒展,闻鸳就欺身靠近些,指腹抹去他头上的冷汗,换手背来试他额头的温度。视线落于他领口,无意瞥见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玄色蟒衣的领子沾满鲜血,雪白中衣上一片刺眼的红,仍有赤色不断沁出粗糙的麻布。冷汗浇了一层又一层,每次呼吸伴随胸口起伏,将那道伤再撕裂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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