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厂公掌上宠》
“发,发工钱?”副将闻言,竟不敢相信,“夫人是说,给这些百姓?”
闻鸳见他这般反应,也觉出不对。
杭州受灾虽不重,但知府病故,府衙上能用的银两尚不知其数。比不得京中,她想要,太师府便有。
“发,”她出来得急,未曾戴上首饰,便先同副将赊账,“将军算算一共多少银两,去城中钱庄取现钱发给大家。待我回去变卖首饰细软,与将军补齐。”
“这……”
副将看向卫进,事关重大,他到底怕西厂这位活阎王反悔。
卫进揽过闻鸳淡然一笑,道:
“记西厂的账。”
“是!”
副将大喜过望,应声而去,禀报给统领梁准后,就火急火燎带上几个兄弟往城中换现钱。
闻鸳环顾四下,相中一块较高的青石,迈步便要上。卫进忙从旁扶她,纵有万般无奈,他总是会顺着她。
见闻鸳登上高处,似有话要说,众人纷纷看过来。统领梁准对西厂避而不见,大约不齿与宦臣为伍的缘故,迎接卫进都只遣副将,眼下却也被闻鸳吸引了注意,坐于阵前观望。
“诸位,”闻鸳朗声道,“襄王私铸兵甲,罪同谋逆,已在京中被正法。是以他生前立过的规矩、下过的命令,皆不作数,今日大家领到工钱后,便能回乡与家人团圆。”
一言既出,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些的,想来在这里关了许多年,听得回家二字,椎心泣血,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梁准亦肯站起身,捉刀在手,远眺青石之上。
猎猎北风填满了闻鸳的袍袖,她被吹得身形不稳,宛若秋末乱雨里的花,尽管瓣摧蕊落,根苗不曾弯折。待来年春风起,芳菲仍旧在,人间皆值得。
卫进立于石下,仰望晨曦沐在闻鸳发梢衣角,一如当年太师府门前过,他见月光入凡尘,愿作月下惜月人。
此生所遇不平事多,遇她足销平生恨。
“日后,”闻鸳深吸一口气,已在心中笃定信念,“若大家肯为西厂做事,可回来此处。工钱照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月许七日探亲访友,不必挨打受罚,赶赴工期。”
她话锋一转,申明利害:
“私铸兵甲是死罪,西厂不勉强。但我在此向大家承诺,如政局有变,西厂甘冒万死,也势必派人提前来此支会。届时诸位只管各自逃命,无需牵涉其中。”
百姓三三两两窃窃私语,闻鸳不急催他们做下决定。先前的日子已然太苦,这里的人甚至未得与家人过个团圆的除夕,比起之后的棋局,她更在意当下的人心悲喜。
她扶在卫进肩上步下青石,面前多了个英武魁伟的银甲小将。与顾凭阑一般年纪,头戴凤翅盔,手执长刀,器宇轩昂。
她本想问卫进此人的身份,那小将竟不由分说,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她跟前,俯首作礼:
“末将飞羽骑统领梁准,替百姓谢过夫人。”
闻鸳未听说过此人,回头看了眼卫进。卫进点点头,她方探手虚扶人起来:
“梁统领不必多礼,此番善后,还要仰赖飞羽骑各营将士。”
“好说,”梁准为人很是痛快,即刻道,“咱们兄弟生在这一方水土,关照自家乡亲父老是应该的。”
闻鸳趁机细细打量对方,确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若非追随襄王囿于江南,理当有机会立下战功,封侯进爵。
她动了为己所用的心思,但话说出口,仍为梁准留下后路:
“我与督公仍有一事,想请梁统领拿个主意。”
梁准猜得出她欲问何事,顺着她的话接道:
“夫人但说无妨。”
闻鸳伸出两只手,掌心摊开向上:
“飞羽骑三十二万大军,若督公回京上报朝廷,皇上为分散兵力,定然下旨将统领麾下的兄弟派往各地。”
她说着,攥左手成拳。
“是福是祸,咱们都说不准。”
梁准望向她的右手,她便继续道:
“若梁统领信得过我夫妻二人,可与西厂共谋大事。这三十二万兄弟走到何处,皆能威震一方。”
言及此处,她竖起手掌,掌心朝着梁准,等待他的抉择。
“虽不免有乱臣贼子之嫌,但进能直上京师,退可据守江南,至少,性命握在自己手里。自然,不论统领如何选,西厂和太师府均会为飞羽骑求一份恩典,准不想留在军中的将士,解甲归田。”
日出林霏开。
梁准迟疑举起手,即将与闻鸳一拍即合,却堪堪收回。
“夫人……”
他一时语塞,心中百种滋味,有口难言。
闻鸳放下右手,耐心问:
“梁统领有何顾虑?”
梁准抿了抿唇,低声道:
“末将从军之初,原本只求保家卫国。三年前金门关一战,兵部的援军迟迟不到,害死了咱们十几万兄弟,皇上问责于主帅,是襄王出手救了末将。”
他垂首叹息,不敢稍稍抬眼。
“末将以为遇到明主,率残部投奔襄王。岂料他勾结水匪鱼肉百姓,江南受灾如此严重,他竟为一己政绩隐瞒不报……末将不愿见家乡蒙难,与西厂合力剿灭水匪,于世人眼中,已是三姓家奴了。夫人若介怀……”
闻鸳退后半步,以士人之礼相敬:
“不发援军,是兵部不忠,鱼肉百姓,是襄王不义。梁统领见惯不忠不义之辈,依然心怀苍生,是为君子豁达。闻鸳不以为三姓家奴,承蒙君子不弃,西厂必定礼重飞羽骑。”
她理解梁准投奔襄王是为保命,也想昂着头活下去。奈何君侯无情,襄王同样令他失望,让他身不由己。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三十二万飞羽骑的错,更不是江南无辜百姓的错。
生而为棋,其实他们从来没得选。
但人该有活着的尊严。
飞羽骑如是,困于矿洞的百姓如是,京师郊外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墓亦如是。
她希望他们不再当棋子。
梁准唇瓣翕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听得闻鸳一席话,已是热泪盈眶,不知所言。他单膝而跪,双手奉刀:
“末将与飞羽骑,唯西厂马首是瞻。”
回府时,卫进先取来水囊,倒在小杯里,放到怀中捂热了,喂闻鸳喝下几口。说了那么多话,她口干舌燥,一定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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