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笼》
黄昏时分,刘芙茜换了身得体衣裳,坐在镜前梳妆。
一会儿要去正院,同沈伯爷与夫人一道用晚饭。
自下午沈珵美出去后,便再没露过面。
想来这一趟,是要她自己一个人去。
如此倒正合她意。
也好叫沈家长辈一眼看明白,她与沈珵美这对夫妻,实在不像样。
这倒提醒了她。
今日晚饭原是个好机会。
她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叫长辈们觉得,她并不是个合宜的媳妇。
她望着镜中怔怔出了半日神,忽的莞尔一笑。
其实也不必做什么。
有阿姐珠玉在前,沈家人如何能满意她?
沈珵美心里有气,沈家长辈心里只怕更不痛快。
阿姐可是老伯爵亲自替沈珵美挑中的未来媳妇。
她只消做自己,便足够叫众人失望。
“走吧。”
刘芙茜对着镜中的核儿露齿一笑,起身说道。
核儿替她理了理裙摆,小声道:“娘子,笑的时候不露牙齿,瞧着会更得体些。”
刘芙茜一怔,随即抿起嘴笑了笑。
“这样如何?”
核儿认真看了片刻,谨慎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同大娘子有些像了。”
话音才落,帘子忽被人挑起一角。
消失了一个下午的沈珵美走了进来。
刘芙茜抬头看了一眼,竟头一回觉出,沈珵美原来这样高。
他立在门前,几乎将那一方门框都压满了。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热意,肤色也比平日添了几分暖色。
隔着些许距离,刘芙茜仍能觉出他身上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他应是才从一场剧烈活动里回来。
许是在暮色中练了剑,或是才从外头疾驰归来。
他已不穿下午那身浅色常服,换了一件墨黑软缎衣。
衣带系得随意,领口也敞着,露出一截凌厉锁骨。
衣料被汗意濡深了几处,贴在胸前与腰腹起伏的线条上。
他身上有热气,有汗意,却并不浊,反倒干净得很,像雨后林木间漫出的清气。
一看见刘芙茜,沈珵美的眼睛便亮了。
他原要去沐浴更衣,此刻脚步一转,径直朝她走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慢慢往下看去,直到裙边鞋尖,再缓缓移回她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
唇边也随之微微弯了起来。
刘芙茜这才发现,自从拜错堂以后,沈珵美每回瞧见她,似乎都要这样看上一回。
可他的眼神又并非轻薄冒犯。
倒像是在看一件极美又很是珍重的物品。
这感觉无端叫她心跳快了些。
她低下头,转身便要往门口走。
“等一等。”
沈珵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约因方才运动过,他的嗓音比下午更低些,也更哑些。
刘芙茜脚步本能一停,回头看他。
“特意打扮过了?”
沈珵美唇边勾着笑,目光在她衣裳上点过,又停在她发髻间,“重新梳了头?”
刘芙茜心中一讶。
她原以为,男子多半都如方闻轩那般粗心,根本不会留意女子衣饰妆容上的细微不同。
更不曾想,沈珵美竟会留心她穿了什么,梳了什么头。
她脸上微微一热。
“嗯。”她道,“待会儿要去正院用饭,总要穿得体面些。”
衣裳倒还罢了。
叫她最头疼的,是这发髻。
说她矫情也好,娇气也罢,她实在受不住这般紧的头式。
头皮被扯得又绷又麻,再压上那些沉甸甸的步摇簪钗,整颗脑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只盼往后这样的晚饭,能少一些才好。
唉,方家到底不是沈家这样的世家。
方家人口简单,长辈也只有姜姨一个。
她与姜姨情分又好,几乎如母女一般。若是同姜姨一道吃饭,自不必这般拘束,随便挽个清爽些的发髻也就罢了。
她正胡乱想着,忽然发觉沈珵美仍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步摇上。
“你今日很美。”
他说。
刘芙茜又是一怔。
若放在平日,她必定以为这是调侃,或是讥讽。
可此刻这话从沈珵美口中说出来,竟全无轻佻之意。
甚至也不像恭维寒暄。
倒像他只是把自己眼中所见,照实说了出来。
刘芙茜低下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袖边。
“多谢。”
她声音小了些。
脸却更热了。
她实在该走了。
沈珵美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刘芙茜瞧见了,忙道:“那杯子是我——”
可已经迟了。
她话还未说完,沈珵美已仰头将那杯水饮尽。
刘芙茜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珵美又倒了一杯,一面喝着,一面看她,眼中掠过一点疑惑。
他的目光太直。
刘芙茜脸上烧得更厉害,别开眼去。
“你方才要说什么?”
沈珵美放下瓷杯,喉间还因吞咽轻轻动了一下。“那杯子是你什么?”
刘芙茜能看见水意从他喉间滑下。
还有几滴未及咽尽的水珠,沿着他下颌滚落,滑过汗湿的颈侧,没入衣领里。
“没、没什么。”
她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没事了。”
沈珵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那只白瓷杯与她躲闪的神色之间来回看了片刻。
随后,他重新拿起那只杯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将尽的天光,慢慢端详起来。
他手腕微转,那杯子便在他指间缓缓转了一圈。
刘芙茜这才留意到,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沈珵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这杯子,方才是你用过的?”
刘芙茜猛地收回落在他手指上的目光,脸越发红了。
“无妨。”
沈珵美靠在桌边,语气闲闲。“我不嫌弃。”
刘芙茜抿了抿唇。“我嫌弃。”
“那你也用我的杯子喝一回。”
沈珵美笑道。“这样便算扯平。”
刘芙茜深吸一口气。
有些气,又有些想笑。
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人竟这般没脸没皮。
她不再理他,从他身旁走过,径直往外去。
“我陪你。”
沈珵美自桌边站直。
“咱们一道走。”
他随手捋了捋额前湿发,那张英俊的脸便完整露了出来。
“可你衣裳都汗湿了——”
不换的话,恐怕要着凉。
后半句才到嘴边,刘芙茜便忽然咽了回去。
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在关心他。
沈珵美看了她一眼,并不追问。
没等刘芙茜想出推辞的话,他人已极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那姿态,像是护着她,又像是引着她。
他随手扯过屏风架上的巾子,擦了擦颈侧的汗,又对核儿道:“你先下去。”
核儿悄悄看向刘芙茜。
刘芙茜微微点头。
“你去歇着吧,我没事。”
核儿这才退了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房门。
廊下暮色已深,庭中花木影子拖得很长。沈珵美走在她身侧,步子并不快,似有意配着她的裙幅。
走了几步,他侧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些。
许是方才才运动过,他气息里还带着一点未平的喘意,话却说得很清楚。
“听着。”
刘芙茜抬眼看他。
“母亲喜静。问安时,答话简洁些便是,多余的话不必说。”
“父亲若问起江南风物,你挑一两件有趣的说。他爱听这些。”
“旁的都有我。”
他说这话时,并非商量的语气。
倒像早已替她把前头的路看过一遍,将该避的、该留心的,都先一一告诉她。
刘芙茜有些意外。
心里却不知怎的,微微一暖。
她连忙将这几句话记住。
谁知下一刻,沈珵美忽然靠近。
他身上的热意一下笼了过来。
刘芙茜怔怔看着他。
只见他抬手,从她肩上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碎叶。
她恍惚了一下,迟钝地张了张嘴,正要道谢。
那个“谢”字还未出口,沈珵美的手已顺势往下,扶住了她的手肘,带着她往前走。
刘芙茜立刻想把手抽回来。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哪里就要人搀着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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