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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谋他》

20. 天将暮,槛花误-09

不知道是被困的第几天开始,屋外看守的人少了几个,不窃窃私语了,不赌程楚鱼是否乖巧了。

程楚鱼攥着竹杖,指腹摩挲粗糙门框,一寸寸摸出房间,冷风吹动她脸上束缚的白布条,看不清的前方一有动静,她便止步侧耳辨认。

尽心扮演着迷茫、谨慎的一介盲女。

“姑娘,天冷,记得添衣。”

程楚鱼如同只受惊的兔子,连同整个身躯都抖了抖,全凭感觉转过面容,对着突然冒出身后的人。

肩膀落了件厚实的大氅,毛领蹭着她脸颊,全身的冷冰封了她,缓了又缓暖意才不紧不慢裹住她身躯。

似有根草茎穿过她脊背,冬风里,依旧挺拔,“多谢。”

来人瞧程楚鱼对着走廊上柱子道谢,满意的笑不禁流露出嘴角,眼眸中满是对程楚鱼的称心如意。

“老婆子真是太喜欢你这样知情识趣的人了,之前的那些个个都寻死觅活的,吵得我耳朵疼。”

尖细嗓音,程楚鱼动作一滞,思绪迅速翻飞,是那晚除夕夜听到过的熟悉声音,看守自己的她们似乎都恭敬地唤她一句“王娘”。

还有当初在无人巷口打晕自己的那个不男不女嗓音,人们都叫他“葛爷”。

不知道缘由,王娘好像是没有认出自己,并没有些许诧异,认为我此时应该在土中腐烂,程楚鱼动了动竹杖。

凭声音,点点前边的地,试探试探着,打到了王娘站立的鞋边。

如同猛然惊觉自己朝错了方向,迟缓地回到正确位置,同样谦卑地低头称一声“王娘好”“多谢王娘”。

雪的寒凉灌进贯通的走廊,廊下悬挂的铃铛自由随在地摇摆起来,嘈杂凌乱的吵闹扰得听力格外敏感的程楚鱼心神不安。

王娘没有回答她,在铃铛声中擦肩走过,脚步里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就这样百分之九十九地相信程楚鱼的认命。

程楚鱼转过头,目送背稍有佝偻的老妇人离去,白布条下眼球动了动,仿佛能穿透一切看清世间。

周边看守的婢女不知去了哪,她收回视线,仍旧攥紧竹杖,举步维艰地迈开步子。

假意妥协后的不知再几日,清晨打开窗,程楚鱼感受到一缕暖阳照在身上,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胭脂俗粉味比之前哪一天都轻。

借光,隔着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皮,找不见原本监视的依稀人形。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人声鼎沸,隐隐约约的,她心中滋生出糟糕的忐忑。

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会与我有关吗?

结果显而易见,一大帮人乌泱泱涌入她的房间,来势汹汹。

程楚鱼匆忙关上窗,茫然应对突发的动静,急着摆正身体而不慎磕撞在了桌角,结结实实吃痛摔在椅面上,低着头,甚至连伤口都得要摩挲着才能确认。

“新娘子,今个可是您出嫁的喜日,您得悠着点呐。”是葛爷独特的声音。

“出嫁?”她顶着那条白布,神情看得出迷惘,“嫁给谁?”

“我父母同意了吗?找了媒人吗?合过八字了吗?”

质问急促,心中却早有预料地安定许多。

“哈哈哈哈哈,您说的真好笑,进了这的女子哪还有什么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了啊。”王娘走了进来。

见程楚鱼似是哑口了,朝身边的人吩咐道:“去给她打扮打扮。这副模样,好意思直接就抬走吗?”

光照入房中,在已经习惯了的模糊里,她感知到了一群连绵的黑影逼近,扰乱了静谧温馨的光,乌泱泱压至自己跟前。

有力的手掌摁住她,粗鲁捏着她的下巴,像逼迫要灌她毒药的姿势,在她脸上涂涂画画。

膝盖上的摔痛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程楚鱼没有反抗,一直就没有过丝毫的反抗。

仰面从容地被她们万般防备摁住,被摁痛了就挣扎着轻微抬手,拍拍摁住自己的那个人,“劳烦,轻点么?我不反抗。”

“哼。不可能不反抗,哪个不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人信她。

铃铛在廊下作响,程楚鱼想象着画面,但到底没有亲眼见过,不知相似几何,慢慢的她想到许久未见的薛魇。

他的脸,很清晰出现脑海内。

太阳悄悄移转,被窗纸氤氲的光线包裹住了程楚鱼渐渐麻木的指尖。

“妆好了,喜轿也来了,吉时快到了。”

加注在身上的力量终于消失,可整条手臂都已经无知无觉。

她感受不到轻松,也感受不到自由。

程楚鱼直起僵硬的腰,依旧隔着勒紧的布条,努力辨别驳杂的大致轮廓。

不管前路,总算不似死水一潭。

起了一阵风,卷起纷纷叶,铃铛声如常,有一个人拿着块方形的布走近,亲切热络招呼,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名字,“新娘子!”

她被盖住。

盖头如一张网,扶着身边一人的手臂站立,程楚鱼思忖了半许。

她不甘。

忽而一阵阵眩晕袭来,身形不稳地抓紧了那人小臂。

“怎么了这是?”

“老婆子告诫你,别想耍花样!”

“我,我想去更衣。”程楚鱼语调轻软,带着怯生生,惹人动容怜惜。

王娘静默了会,像是在打量程楚鱼话的真假,“去吧去吧,诶,你,就你,跟着新娘子同去。”随便点了个婢女。

扶住她的手臂换了一只,程楚鱼微微欠身,倍感歉意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姑娘”。

手的主人似乎厌烦这项平白的差事,压根没顾及程楚鱼行动不便,半扶半拽着她前行,“闭上嘴,少废话。”

寻常程楚鱼独自得花上三刻钟的脚程,当下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赶紧。”对方撇了程楚鱼的手,话语里满是不耐烦。

顿时失了倚仗,空落落的手指茫然地在冷风里抓了抓,她没有怨言,贴心答道:“好。”

可语气,比冬日寒风还悲凉。

小心谨慎地伸出手,在仿佛虚无的世界无力扒拉,还是不慎磕上了门框,吃痛的同时如同找到救命稻草般赶快抓住门,对未知有了立足的倚靠,不再似河流上浮萍、江浪里孤舟。

迈开步子,不太确定地迟疑不敢落下,不清楚是否跨过门槛,不知道是否一块平地。

院中注视着的婢女不满“啧”了声,无声无息地来到犹豫的程楚鱼身后,“你赶紧给我进去吧!”

猛地推了把她,程楚鱼摔进门,盖头滑落,门又被关上,她感受着面前的光线一点点黯淡。

程楚鱼缩了缩磕疼的腿,手下意识想拽走眼睛上碍事的布条。

支撑着自己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房内屏风后。

这次的盖头,是红的。

繁复的花纹被精心地绣在上面,倾注了一个女子忐忑向往的羞涩期许。

“真是可惜了。”程楚鱼仔细摩挲着栩栩如生的花朵。

勒紧她眼睛的白布条被搁置在木桌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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