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响起，孟时薇翻身上马往新昌坊，赶在坊门关闭前，到了孟家。

“二娘？”孟父开门，有些讶异，“如何在宵禁时跑回家中了？”

孟时薇满面尘霜，挤出个笑容：“先进去再说。”

孟家院子小，马系在树下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听见动静，孟母披衣出屋，昏暗中仔细瞧了瞧孟时薇：“二娘？如何这时回来了？”

她凑近了上下打量：“你这模样是从哪来？和江郎君吵嘴了？”

“嘁！”

孟时薇越过阿娘，目光望向倚着屋门的孟芳菲，又淡漠收回：“阿嫂呢？我未带衣裳，与阿嫂借件来穿。”

见耶娘神色稍异，孟时薇敏锐问道：“阿兄又怎么了？”

孟母不语，孟父叹了一声：“你兄嫂已和离了。”

“和离？何时的事？为何不知会于我？”

孟母神色犹豫：“她二人要闹，知会你又有何用......”

孟时薇忍住心中隐隐的怒火，耐着性子问：“阿兄呢？”

“平奴无人看管，他喊着要阿娘，你阿兄被烦得无心看书，便去寻英娘了，却不知她去了哪里。”

孟母目光微动，“二娘，你这般回家......”

“怕不是被休回来的吧！”孟芳菲环抱双臂接话道。

“是又如何？”孟时薇淡淡转身，朝自己的闺房走去。

孟母听了却一急，追上前道：“二娘！这样好的婚事你如何就未守住？那江六郎君看着也不是多难哄住的人，我就说你这性子不好，自小便又闷又硬，离了这......”

“好了！”孟父打断，“这桩婚事是我孟家所求颇多，当初若不是我......唉！是我对不起二娘！”

他红着眼看向孟时薇：“二娘，你只管放心在家里住着，阿耶近日求了个掌固的活计，虽然俸料钱不多，但有阿耶一口吃的，便有你一口。”

孟时薇偏头，看向阿耶早已霜白的两鬓，心中一暖，却听孟母接着道：“是啊，那江家高门大户，便是休妻了，三年衣粮钱总不会少。再说了，阿娘为你再寻一门亲事便是，前几日隔壁那......”

孟时薇心中又堵起来，她又累且乏，不愿争辩反驳，便推开屋门。

孟父提着灯为孟时薇照路，见她打开屋后停驻在门首，朝里一瞧，顿时面色微窘：“你歇着，阿耶将里头这些搬出来。”

孟时薇的闺房哪里还是闺房，早已成了放箱箧杂物的库房。

孟父放好灯，边搬边道：“莫听你阿娘胡说，便是没有衣粮钱，你也好好住得！只是你阿嫂已不在家中，家里没个章法，乱糟糟的，才致你屋中如此。”

他将几个旧箱搬出来，转头喊道：“三娘，寻几身衣裳给你阿姊换洗！”

“我哪有衣裳给她穿！”孟芳菲双手环抱，远远闲望着。

孟时薇不语，她将一个有些干瘪的东西拈起，反手就往外扔，恰好砸向孟芳菲。

孟芳菲不得不闪身，才躲过向她面门袭来的东西，看清是何物之后，她怒道：“孟时薇！谁让你扔的！这是幼时陆阿兄送我的毬！”

孟时薇冷笑，双目如火，在夜晚亦灼灼照人：“既是你心爱的陆阿兄送予，怎放在我屋中吃灰？”

孟芳菲一怔，她以为她说出是陆阿兄送的，孟时薇便会悔之莫及，谁知竟是这般反应？

待听出那“心爱”二字的含义，她面皮陡然涨红。

她小孟时薇三岁，早已十七，在长安，这个年纪的在室女都要交罚银，家中为孟时薇交了五年，她便闹着耶娘也为她交五年，否则便是不公。

然而，孟时薇交的钱都是自己赚来的，而孟芳菲，整日除了与邻里年岁相仿的娘子游玩，便是无事生非来找孟时薇的茬。孟时薇是在等陆崇光，那孟芳菲在等谁么？

在等也不在等，她在等一个看得上的郎君罢了。

孟时薇心如明镜，念着这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平日多有忍让，只是这会儿，她不想忍了，若论起来，孟家还能保住这宅子，这里也该有她一半的，孟芳菲又算什么东西，在她面前还敢这般行事。

孟时薇垂眼，继续收拾屋子，只等她再出言不逊，便狠狠教训她一顿。

见孟时薇目生恶火，孟母不敢多言，她这个二女虽是最孝顺的，却是与她最不亲近的，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在高门里浸染久了，竟多了几分威严，让她不敢多劝。

众人沉默片刻，孟父低喝：“滚回你屋中去！”

他偏头对孟母道：“你去烧水，给二娘寻身好衣裳，明日去东市再买两身！”

“啊，哦，好。”

折腾半宿，待孟时薇终于躺在床榻上，闻着淡淡的霉尘味，始终辗转难眠。

以武夫人行事，绝不会不顾圣人仪仗，星夜奔驰回长安，一定是出了何事才会如此。难道是六郎？可六郎好好的，如今圣人又授了官，还会有何事？

也不知六郎此时在做什么。

江六郎此时在做什么？

他没在哭，因为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水了。

十一娘哭得靠在棺木旁昏睡过去，江六郎跪趴在一旁，红肿的双眼木然地望着棺中躺着的人。

世上最爱他的阿娘，没有了。

他怎么唤也唤不醒，害怕地双手发抖，他想去寻六娘，可是他们都拦住他。

他们说，六娘离开了，他和六娘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江六郎抓住武夫人早已僵硬冰冷的手，轻轻贴在脸上。

秋露渐重，在这堂中，夜晚沁着丝丝缕缕的寒凉，烛台上偶尔落下灯花，发出轻微的响声，此处除了十一娘与江六郎，便只有哭晕过去的王媪和几个默默跪着的仆婢。

他嗓音喑哑，比灯花落下还轻，喃喃问：“阿娘，为什么你和六娘都不要我了？”

孟时薇不会置江六郎于不顾，她天亮梳洗后便前往江宅了。

江家主家不在，由得宋家令作威作福，她未从正门闯入，而是在偏门候着，这里往日常有仆从出入。

“金珠！”孟时薇从旁拦住她，看着后头童仆抬着的纸车纸马，心中忽然有些不好，“你们这是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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