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不再是天空。

那是一种凝固的、粘稠的、仿佛由亿万生灵临终喷溅的鲜血层层泼洒、沉淀而成的暗红帷幔。是从那血色深处弥漫开来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气味的幽暗。

而“玄祭”身后，那吞噬而来的，并非简单的“祟灵”。

那是活着的黑暗。

它们如同拥有共同意志的饥饿兽群，无声地翻滚、奔涌，所过之处，连那血色的天光都被啃食殆尽，只留下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漆黑。它们吞噬温度，刺骨的阴寒穿透甲胄，直刺骨髓；它们更在吞噬“空间”本身，视野被急速压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这片宣夜殿的废墟塌陷，沦为无边黑暗胃囊中的一粒渺小残渣。

无极——此刻占据着玄祭形骸的古老之恶——便站在这席卷一切的黑暗潮头。

他轻轻踏前一步。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挤作一团的仙兵，扫过面无人色、踉跄后退的离火，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眼中彻底失去光彩的云曌，最终，如同两柄淬了永夜寒冰的利刃，钉在了断崖边那道孤影身上。

他看着星罗怀中玄辰那无声无息的侧脸，看着星罗那仿佛与怀中冰冷躯壳一同死去的空洞眼眸，那属于“玄祭”的嘴角，缓缓向两侧拉开，形成一个绝非生灵可以做出的、纯粹由恶意与愉悦构成的笑容。

“嗬……”一声低缓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与无尽回音的笑叹，从他喉间滚出，并不高亢，却压过了黑暗的蠕动声，清晰钻入每个人耳中，“本尊这可怜的侄儿，空负一身惊天修为，到头来，竟是为情所困，自毁长城……可笑，可叹，更可……”

他话音微顿，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血芒一闪。

“——可口。”

最后两字落下，仿佛一道无声的赦令。他周围的黑暗猛地沸腾起来，化作无数只扭曲的、饥渴的无形之手，并非扑向众人，而是首先攫向战场上那些陨落的尸体——无论仙魔！残破的躯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朽，化作飞灰，而一缕缕黯淡的精魄与未散的怨气，则被强行抽取，发出无声的尖啸，没入周遭无边的黑暗之中，使其显得更加“饱满”与“欢愉”。

他在进食。在这尸山血海之上，优雅而残酷地进食。

“魔……魔神！他是魔神！”一名年轻的仙兵终于承受不住这超越理解的恐怖，精神崩溃，嘶声尖叫，手中仙剑“当啷”坠地。

这声尖叫像是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子。仙兵们用尽最后力气结成的阵型开始剧烈动摇，绝望如同瘟疫蔓延。他们曾面对魔族的悍勇，曾经历业火的焚烧，但从未感受过这种……存在层面的碾压与亵渎。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令人作呕的收割。

“战神……战神！”一名老兵噗通跪倒，朝着断崖边的星罗，他老泪纵横，脸上血污和涕泪混作一团，声音嘶哑绝望，“求您……求您看看苍生！拿起兵器吧！”

“师父！”离火猛地回头，脸上再无平日半点娇纵，只剩赤裸裸的恐惧与哀求，她指向那不断逼近、吞噬光线的黑暗，声音发颤，“那东西……那东西要过来了！它会吃掉所有人！求您……清醒起来！”

越来越多的仙兵，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望向唯一的浮木，目光齐刷刷投向星罗。哭泣声、哀求声、武器颤抖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声浪哀戚，充满了濒死的挣扎与最后的期望。他们是九重天的精锐，此刻却脆如风中残烛，将所有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道抱着玄辰尸体、仿佛已然心死的身影上。

苍生？！

星罗嘴角勾起一抹破碎的笑，若非战神守护苍生的执念，她何至沦为孤家寡人！这苍生，究竟与她星罗，何干？！

她自始至终仅只有一个希望玄辰能自由自在的愿望……一步一步，走到万劫不复……

怀中玄辰睫羽纤长，面庞冰凉，惨如白玉。星罗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玄辰冰凉的额上。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滴在他毫无生机的面庞上，瞬间凝结成两颗冰珠，滚落尘埃。随即，她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燃烧殆尽，只剩一片虚无的死寂。

她仰天长啸，抱紧玄辰，纵身跃下无涯涧。

玄辰，我来陪你了，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我永远不会孤单！

就在她抱着玄辰，即将坠入业火深渊的刹那——

“想死？没这么简单……”

一个陌生的声音飘忽而来，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她濒死的灵台深处凝结。

星罗神魂剧颤，猛然睁眼！

眼前并非呼啸的业火与深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绝对静谧的金色。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纯粹、盛大、庄严的光芒，仿佛置身于一颗古老恒星的核心，又或是时间的起点与终点。连她怀中玄辰正在消散的元魂，都被这金光凝固在了游离出体的瞬间。

这里，不是忘川。时间与死亡的规则，在此失效。

“谁？！”她厉声质问，额间六芒星灼烫如烙铁。她紧紧箍住玄辰，若非此番时间回溯，她竟不知玄辰为她也遭受那诸般苦楚！沧月歌和醉琉璃甚至失了性命！

“哈哈哈……”

笑声响起，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清澈如冰泉击玉，却又恢弘如星河运转，带着一种超越时光磨损的纯净与古老。

金光荡漾，如水面被石子划开。四道身影，穿透“水面”，步入这片绝对领域。

心月狐、莲意、梦泽……她们面色是一种剥离了情感的绝对平静，如同被精心擦拭干净的傀儡，乖顺地侍立在一个白衣女子身后。

星罗的视线定格在那女子身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雪姬……她的母妃？那个早已逝去、魂归忘川的……母妃？！

“母……妃？”声音干涩得不似她自己。

那无处不在的古老声音再次“波动”开来，此次多了几分复杂的慨叹：“你终于肯……现身了。洛天神。”

洛天神？！

星罗如遭雷击，灵台轰鸣！母妃……是洛天神？难怪她深居简出！难怪父尊超乎寻常的宠爱，如今细想，那应当是敬畏！所有不合常理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焊接到一起，指向一个荒谬绝伦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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