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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只猴子》

35.纳投名状

许君竹将傲来国的组织架构与以身饲虎的计划和盘托出后,文哲没有立刻说话。

思索片刻后,他开口,“我信你说的。但你的方案,我反对。”

许君竹靠在椅背上,“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文哲说,“你的方法根本不可行,赵津河现在能拿全家威胁你,等他们下周从凌川回来呢?你想过吗?”

许君竹不理解,“什么意思?我需要想什么?”

“投名状。”文哲说,“犯罪组织吸纳核心成员,必须完成一个不可逆的犯罪行为,以此形成共同犯罪体,切断你回归合法社会的退路,这是有组织犯罪的规则。”

许君竹沉默了。

“他们会要求你犯罪。”文哲说,“大概率是杀人,或者等同严重暴力犯罪。只有你的手上沾了血,他们才认为你和他们绑在同一条船上。”

“那我更得拿到证据——”许君竹很坚定。

“那是警方的职责,不是你的。”文哲打断她,“你是老百姓,没有执法权,没有战术支援,没有事后豁免。你和卧底是两个概念——卧底是正式侦查编制,有控制下交付、技术侦查、证人保护的全套程序兜底。你有什么?”

许君竹没说出话来。

文哲继续说,“最坏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你懂吗?”

“玉石俱焚,总好过战战兢兢!”许君竹说,“他们已经盯上了我,不如一起死,我不想被人这么掐脖子过一生,而且研究犯罪是我最想做的事。”

“研究犯罪和真正去犯罪,是两个概念。我给你的建议,就是先想办法拖住赵津河,等他们从凌川回来,马上报警。”

“不行!”许君竹说,“说实话,我不相信警方可以将整个傲来国根除,斩草不除根,我的家人一辈子都会活在阴影里,还不如让我一个人赌一把,如果赌输了我死了,他们就会放过家里人。如果赌赢了,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永诀后患。”

“你决定了吗?”文哲问,“如果你决定了,我需要向布书记汇报——”

“布书记?布复虑的老爸?这不行吧——”许君竹说,“他会告诉布复虑吧——”

“你低估了布书记。”文哲说,“而且,这个事情,必须要找这种量级的领导背书。”

许君竹点点头,“都听你的。”

“另外,记住,”文哲倾身向前,“如果投名状的形式是杀人,你必须要求对方指定目标。告诉他,你没有选定受害人的能力,只能接受指令。”

“为什么?”许君竹问。

“定性不同。”文哲说,“对方指定目标,你在暴力胁迫下实施,主观上缺乏直接故意,客观上存在被胁迫情节,事后可以往胁从犯方向推,甚至争取紧急避险或正当防卫的空间。如果你自行选定受害人,那就是完整的犯罪故意,主观恶性、量刑幅度、社会危害性评价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文哲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你确定目标后,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告诉我目标是谁,我去查。按照雪猴的思路,他们处理的人基本都是有罪的人,我可以在你动手之前,先控制住他——制造目标提前落网的假象,避免你真正犯罪。”

许君竹看着他,“文哲,谢谢你。”

“我——”他正要说什么,咖啡馆的玻璃被人敲了敲,两个人抬头,布复虑正一脸八卦表情看着他们

“你小子怎么来了?!”布复虑一屁股坐在文哲身边,“你俩怎么在一起?怎么都没叫我?”

“我叫你干啥?”文哲不想理他,“和你又不熟——”

许君竹望着眼前打打闹闹的两人,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凌川,她比谁都清楚,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暗处负重前行,若要以她一个人的安危去换所有人的安稳,她认为值得。

只是除了自己的生死,她更担心另外一件事,布复虑一旦知道贺平安是实际的罪犯之一,会如何面对?

周一上午九点,与赵津河约在了双误青年网球中心,他提前将发球机调成许君竹可以驾驭的交叉模式。

“可以啊,六耳同学,”许君竹做着拉伸热身,“很了解我的技术水平啊。”

“怎么样?”赵津河设置好发球机,自己坐进了前台,“有文哲和布书记给你背书,放心多了吧?”

许君竹热身的动作停了,她感觉坐在自己后面的赵津河眼里闪着两道寒光,直接穿透了自己的后背,她转过身,充满了恐惧,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津河当无事发生,拿起手机摇了摇,许君竹知道这是通过手机麦克风监听她谈话的意思,“同学,科技进步的力量。不在你家安装监控,是我的底线,其他还是需要关注下的哟。”

他的做法,反倒让许君竹彻底想通了,不把傲来国拉下来,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与其往后几十年都在人家眼皮底下提心吊胆地苟活,不如现在横下一条心,死了倒还痛快。

“我真服了,”许君竹说,“我决定加入,你敢要我吗?”

赵津河开始打游戏,机械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文哲的担心是对的,傲来国历代首领和接班人,都得亲手杀一个人作投名状。昨天你们的对话我听了,他让你从我指定的人里选,这个思路没错。人我会指定,杀人方案我也会给你,但不是为了帮你脱罪,我要的是合格的接班人,不是滥杀无辜的疯子。明早过来,我把人员信息和方案交给你。另外,不建议告诉文哲,因为你执行谋杀的时候,我会在场监督。这场游戏,没人能全身而退。”

许君竹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继续打球。她知道赵津河说的是真话——这个游戏,没人能全身而退。

赵津河指定的处决人,是许君竹的熟人——刘金。

刘金生于一九七八年春陵市宽城区一间四十平米的板楼。

母亲生了三个女儿后得子,他是老小,也是唯一的儿子,春陵的冬天很长,铁路货场和旧车厂之间,刘金从小流窜。

十四岁因抢劫进少管所,出来后扎根游戏厅和地下赌场,收保护费,看场子,替人平事。

二〇〇〇年后,经人介绍,他北上到了天海市,穿西装打领带,在地下赌场二楼的监控室,看屏幕上□□的输赢。

贺收那件事,原本只是一场寻常的寻衅滋事,陈勇和沈翊想啤酒瓶砸下去,皮肉伤,拘留十五天,没人想过会出人命,贺收坐了八年牢。

这八年里,刘金通过陈勇这位丰源银行行长,和沈翊这位半岛集团采购负责人,把万润物业、宏远建材几个注册资本不足千万的空壳公司,咬合进国有银行的贷款链条。

八亿七千万从账户流出,经三重关联交易稀释,以虚增百分之二十二的设备采购单价、虚构技术服务费、重复计算工程量的名义层层剥离。

刘金财务自由,躲到了国外,他在柬埔寨西港的办公室,在一栋没有名字的写字楼七层。

每周三下午,刘金在西港办公室看账,账本分三栏——活体、器官、物流。

女性按年龄、学历、血型明码标价。

十八至二十五岁,大学学历,基础价八万美金,如需完整生理指标,含传染病筛查、生殖系统检查、心理健康评估加两万。

二十五至三十岁递减百分之十五,三十岁以上除非持有多国语言或特殊技能证书,否则不入册,O型与AB型因通用性强溢价百分之十,Rh阴性另议。

肾脏从匹配到摘取,平均四十二天。供体在园区体检中心完成HLA-A、B、DR三点位配型,交叉配型阴性后录入区块链加密数据库。

匹配成功者于摘取前七十二小时转入隔离舱,高蛋白饮食维持器官活性,每日静脉注射肝素钠防止微血栓形成。

随后送往公海医疗船,船是巴拿马注册的散货轮改装,船名每航次更换,最近一次呼号“东方丰收”。

手术室在冷藏舱隔壁,恒温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正压层流。

主刀医生持菲律宾或乌克兰执照,麻醉师来自越南,护士本地招聘,腹腔镜经腹腔入路,热缺血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冷缺血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摘取后,肾脏浸于UW液,摄氏四度保存,装入医用恒温箱,外层贴“热带水果,急件”标签。经曼谷素万那普机场货运区,搭乘凌晨两点起飞的泰航TG货机,六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刘金从不见供体,也不见受体。他只核对物流单号、航班号、到账金额与佣金分成。

他管这个叫农产品进出口。

刘金的父亲是大车司机,跑春陵到凌川的线,一九八七年冬,在国道旁一个结冰的下坡路段,刹车失灵,连车带煤翻进沟里。

父亲死后,母亲没再嫁,她在货运站旁边的早点铺打杂,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炸三百根油条,中午洗碗,晚上去家属院收缝补活。

三个姐姐初中毕业,陆续进纺织厂、百货站,工资上交,刘金是家里唯一还在读书的男丁,读到初二,因持刀抢劫进了少管所。

那两年,母亲每周六坐两个半小时公交车去看他,冬天带一只铝制保温瓶,里面是猪肉酸菜馅饺子,皮擀得厚,怕路上凉。

刘金隔着玻璃拿起听筒,她不说教,只问食堂有没有肉,晚上睡觉盖几床被。

刘金出来那天,母亲从蓝布兜里掏出一块上海牌手表,是她缝了三年裤边、补了五年袜子换来的,每次往母亲账上汇钱,母亲从不过问他做什么,电话那头永远只有一句——注意安全。

他给她买下那座牧场,是因为她活了七十九年,没住过带院子的房子,八十大寿他必须回来,不是怕母亲失望,是因为他清楚,如果他死在国外,她只会坐在藤椅上,摸着那块早已停走的上海牌手表,继续等他。

刘金给母亲在春陵市郊买了一座大型牧场,两百亩,带一栋三层主楼,四个牛舍,两个青贮窖,一个地下化粪池系统,和一个五百立方米的CSTR沼气池。

母亲喜欢安静。牧场请了六个工人,两个负责养殖,两个负责保洁和厨房,一个机修,一个场长。

化粪池在养殖区西侧,服务母牛舍,沼气池的导气管埋在地下三十厘米,通向脱硫塔和储气柜。

寿宴定在下个月初六,刘金会持持一本缅甸佤邦某县签发的普通护照从西港飞抵万象瓦岱国际机场,老挝对柬埔寨落地签旅客审查松散,他混在一团韩国旅行团里过了关,再通过专业蛇头穿越某处橡胶林地入境即可。

“你的意思是,下个月初六刘金入境后,对他执行清除?”许君竹看着屏幕问。

“不是我,是你。”赵津河打开投影,一份标注着《牧场》的PPT铺满墙面,“这是策划案,你也看看执行层面有没有硬伤。”

许君竹手动点赞,“赵津河,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有钱了——你干什么都很专业,都很专注。”

“干一行爱一行嘛。”赵津河自己也笑了,“本来该你自己写,但你刚起步,我改你的文件和方案更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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