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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只猴子》

34.全员疯癫

高桥井比高桥素爱早八个月抵达中国。

他用了“采风”这个借口,一个在过去被他反复使用、完全不会怀疑和关注的借口。

以前他每年总有两三个月不在日本,去冰岛等待极光,去撒哈拉记录沙丘,去东欧工业区描摹锈蚀管道上的几何光影,高桥素爱对此习以为常。

她的注意力正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风水画。

那是一系列让高桥井感到生理不适的订单——某地产商指定要“聚宝盆格局”,某餐厅老板要求“九鱼聚财”,她的笔触变得油腻、谄媚,那些曾经令他战栗的、欣赏的色彩边缘,如今被一层层罩染得温吞圆滑。

他看着她用曾经画《野有蔓草》的手,此刻正在迎合客户“福从天降”的庸俗祈愿。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那不是对商业的鄙夷,他深知艺术家也需要面包,而是对一种自我阉割的不解,她正在亲手杀死自己的才华,如此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个侧脸曾经在他心里等同于美的最高范式,此刻却让他产生一种陌生的疏离,像在看一个技艺精湛却毫无灵魂的工匠,像在看一个被金钱附身的陌生人。

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即使她变成了后者,他仍然无法停止爱她。

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彻底地背弃自己的灵魂,却依然让他魂牵梦绕,为什么他明明看清了她的堕落,却依然像飞蛾一样渴望扑进那团已经熄灭的火。

他更不懂,为什么她宁愿画一辈子这种谄媚的符号,也要积累财富去追回那个已经抛弃她两次的裴青苗。

高桥井找到了杜若舟。

他在一间半地下室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她,杜若舟比他想象的更美丽一点,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被世界反复辜负后的警觉,像一只在垃圾堆里守了太久的野猫,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浑身的毛瞬间倒立,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但当他说出“裴青苗”和“王琅”这两个名字时,她眼中的光骤然变,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同类的亢奋,杜若舟的故事,高桥井听着,感到一种病态的共鸣。

他们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隔着桌子交换彼此腐烂的过往,像两个反复死去又反复生还的溺水者。

他意识到,杜若舟是中国的他——同样被抛弃,同样被轻视,同样在对方的世界里连尘埃都算不上,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高桥井刻意规避如酒店等官方记录,他选择了一间大学生转租的公寓,现金交易,无合同,无身份核验,每天和杜若舟在一起研究王琅和裴青苗,很快他们便达成共识——这两个人是病毒,是寄生在他人情感里的病毒,是一种会行走的精神瘟疫。

杜若舟提出,他可以提供马术俱乐部的图纸,王琅由高桥井雇佣日本职业杀手处理;裴青苗那边,她自己扮回男人接近,伪造一场自杀。灯光下,她比划着割腕的角度,怎样落刀才最像自然决绝,怎样布置现场才能骗过最精明的法医。

高桥井在那一刻感到自己正在滑向某个不可挽回的深渊,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他觉得自己疯了,被一群疯子支配了感情。

高桥素爱是疯子,为了裴青苗可以燃烧一切,裴青苗是疯子,随意承诺又随意丢弃,王琅是疯子,以操控他人情感为乐趣,而杜若舟也是疯子,她是痛苦被压缩到极限后的病态。

高桥井想终止这一切,想订一张回日本的机票,想重新开始,他只想回到一种正常生活里去,回到那个在轻井泽雪地里交换戒指的纯真年代。

但那个电话来了,高桥素爱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她说耿润倩被王琅感染了艾滋病,命不久矣,只要耿润倩一死,裴青苗就自由了,继承权、股份、所有的枷锁都会消散,她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所以她还是要离婚,她用了“还是”两个字,仿佛离婚只是被暂时搁置的终点,仿佛他来回撕扯的自我,都只是她人生剧本里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场,一段可以被快进甚至删除的废片。

高桥井握着手机,他意识到,在这八个月里,他只是感动了自己,她所有的商业敛财、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彻夜不眠,都与他无关。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解——为什么他倾尽所有,却连她片刻的停留都换不来?

他拨通了日本职业杀手的加密线路,又向杜若舟发送了确认信号。

警方后续查证,王琅意外当日,确有一名日本籍人员在马术俱乐部参与体验课。

经核查,该人员所持护照及身份信息均属正常日本国民登记,无伪造痕迹,亦无异常出入境记录,现有证据无法建立该人员与案件之间的直接关联。

高桥井供述称,双方通过加密渠道联络,其仅知晓对方代号“うどん”,真实姓名、身份背景均不知情。

雇佣职业杀手的价码是每人五千万日元,高桥井向杜若舟提出,他愿再出资五千万,由职业杀手一并解决裴青苗。

杜若舟拒绝了,她仿佛比高桥井更憎恶那个名字——在她看来,裴青苗是祸端,是勾出王琅体内全部恶与欲望的源头,而她自己是王琅坠向地狱时伸手拽下的陪葬。

她要亲手完成这场处决,并施以羞辱,裴青苗常年独居,杜若舟以当年之事为由,声称欲亲自登门道歉,恳请对方给予一个机会。

裴青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家族那座冰冷的权力宫殿面前,她从来都无能为力,如果当初她能狠下心,果断推开顾惜那个炽热的吻,不贪恋那份交付,她不会死。

可她接了,既然接了,便不该再利用王琅作掩护,不该把那个本质肮脏的男人当作盾牌,在欲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若她从没有招惹王琅,她不会死。

结束就该是结束,若她能扼制住内心那点不甘熄灭的骚动,没有远渡重洋去日本寻找那个早已成为高桥素爱的顾惜,没有亲手撕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她不会死。

可她去找了,既然找了,便该珍惜,若她没有在三天三夜的彻夜长谈后再次将素爱推入深渊,没有二次抛弃那个为她画了一辈子画的人,她不会死。

而最后那次,因母亲耿润倩即将离世,她再次对高桥素爱抛出的所谓表白,那不是爱,是彻头彻尾的玩弄,是将他人真心踩在脚下的践踏,最后一扇生门被她自己亲手关闭、钉死。

真心是不可再生的资源。不爱,是选择的自由。伤害,却是灵魂的恶毒。

每一次践踏,都是在预支自己的命数,待到余量耗尽,报应便不再是玄学,而是定律。

所有事情做完后,杜若舟在深夜敲响了他的门,说起了这八个月的朝夕相处。

她说她爱他——高桥井感到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疯癫了。

他刚刚为了一个女人杀死了两个人,而现在,这个与他共谋的凶手、这个同样被世界抛弃的疯子却坐在他的沙发上,向他索要爱情,向他索要一个他已经无法给出的东西。

他没有答应,他对未来确实没有清晰的构思,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但他无比确定,自己的未来不论是什么,不论在哪里,都不会有杜若舟这个疯子。

经历了这一切,他只想去一个地图边缘的、连名字都未知的地方,去流放,去寻找自己。

他不再相信自己有资格被爱,也不相信自己还有爱人的能力。

杜若舟的脸在灯光下扭曲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早就通过社交网络找到了高桥素爱,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她说,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告诉高桥高桥素爱,是你策划杀了裴青苗。

高桥井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些字句,笑了。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癫狂了,癫狂到让他觉得自己才是唯一清醒的人,而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绝症,是上帝对罪人的惩罚,是魔鬼对信徒的嘲讽。

他订了去非洲的机票,没有告别,没有威胁的回应,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他只是再次选择了逃离,他以为撒哈拉的风沙可以再次掩埋一切,可以让他重新学会那种“只要她还活着就好”的慈悲,可以让他再次成为顿悟的流浪者。

他离开后,杜若舟独自去找了高桥素爱。

没人知道她揣着什么目的——是以真相为筹码,还是纯粹为了报复?

但她低估了对手,高桥素爱在日本这几年,早已经是空手道六段,一个能在近身缠斗中精准控制关节与呼吸的武者。

杜若舟被制服、捆绑、塞入后备箱,现场没有多余的搏斗痕迹,一击便瓦解了对方的反抗能力。

高桥素爱驱车前往那片山茶花丛,天海的气候本不适宜栽种山茶,土壤酸碱度与湿度都偏离其原生环境,但正是这片无人精心照料的野地,开出了最浓烈的花。

她将杜若舟拖出后备箱,武士刀挥落,斩首。

杜若舟那具长期游走在性别之间的躯体,终于在此刻停止了扮演,结束了她非男非女的一生。

回溯来看,如果当年她没有对王琅执念太深,如果她没有再度陷入对高桥井的执念,她不会死。

杜若舟,人如其名,一叶扁舟,却永远驶不出欲望与情爱的港湾,最终被溺毙在自己制造的漩涡里。

素爱从杜若舟口中得知了每一个细节。

耿润倩——那个用继承权和股份将裴青苗锁死、间接碾碎她全部幸福的万恶之源——必须消失。

她用了画廊的滑轮,将那具衰老的躯体吊死在工作室横梁上,然后推入窑炉。

从那一刻起,她进入了一种漫长等待,她要等高桥井回来,等这个由谎言、背叛与谋杀编织的疯癫故事走向它的终点。

她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她说自己怀孕了,孩子是他的,她说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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