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目光粘稠又湿冷，如蛇眼，似鹰瞳，更仿若宇宙尽头的古老神灵，渺小的人类难以想象祂在此界的存在，只能任其摄去心神魂魄。

胜负就在一眼之间。

在无容置疑的神视之前，恶的眼神无可抵抗地涣散了，长镰上咆哮的魔火亦随之消失。

下一刻，血色镰刃倏然回转，竟由器主自己控制，直接击碎蓝玉面具，刺入苍白失色的眉心，镰尖直达毫无防备的识海，扎碎尚且愣怔的神魂。

殷红的血液自额心渗出，流过纤秀的鼻梁，顺着未来得及合上的双唇滴滴落下：“魔……”

那分明是一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

哪怕双眼已经失神，也能看得出曾经的意气与轻狂，仿佛再许她数百年光阴，就算是化神飞升也绝不在话下。

可是有天资的不算天骄，长得大能活下去的才算天骄。

没有器主的召唤，红镰并未从血肉中退出，而像是一根权杖，上抵着她的额头，下顶着洞墟焦土，形成三角支撑着这具身躯，让她仍然站立着。

如若年轻人只是小憩片刻。

因动用控魂秘术，江星悬的情况亦好不到哪去，正摇摇欲坠时，被丛今越双手扶住。

丛今越将纳戒内剩余丹药都喂入她口中，再用指腹替她擦去血迹，眉头微蹙，语气心疼道：“师尊，你伤得太重了，得运功调息。”

“来不及了。”江星悬踉跄着，带着丛今越向前，“再晚一些，只怕无间教都已经架好大阵，只待你我二人自投罗网。”

往常随意飞遁的金丹道君已连一缕微风都无力驾驭，只紧紧牵着身旁人的手，向她们来时的洞口赶去。

洞口别来无恙，连两旁蘑菇的灵光都未曾变化。

阳光近在咫尺，江星悬却在那明暗交界线前止住脚步，一边盘算着丹田内的灵力，一边谨慎地放出神识，感知着洞外的情形。

方才丛今越喂她吃了些宗门例行分发的普通丹药，虽于她的伤势而言杯水车薪，却也让她在短时间内积攒了少许灵力。

这是她们闯出五名护法重围的依凭。

只要找出薄弱一处，再带着丛今越朝那个方向瞬移，就有可能冲出包围，更有希望逃脱回宗。

这样打算着，比肩元婴仙君的神识如无形丝线，向四周如恢恢天网般铺开，圈起方圆百里的每一缕风和每一株草。

有两名护法在西南方五十里，一名护法在东南方七十里，两名护法在西方三十里。

那么，出路在东偏北方。

江星悬拉过丛今越，正欲倾尽全身灵力，向方才选定的方位尽可能远地瞬移而出，却在这一霎那眉心刺痛，再吐了一大口血。

她未来得及收回的神识，竟被另一人强力镇压，不得不就此湮灭！

世间唯有元婴仙君可以钳制她的神识。

血沫尚未飘散落地，二人面前那明暗交界线忽而消失，耀眼的日光将她们全身都笼罩起来。

是她们头顶的石穹，居然被一道长逾百里的刀光整齐切碎！

在飞扬的石屑和尘灰之间，江星悬一眼便望见了那道凌空伫立的身影——白发黑衣，蓝瞳红唇，神态淡漠而无情，比二十年前更加瑰丽而诡异。

是人却不像人，似妖却不是妖。

三人目光相接，仿佛经年旧剑再次碰撞，满覆的铁锈被摩擦被剥落，其下的剑身在时光流逝后依然锐利无比。

刃与刃互不相让，就算鲜血淋漓也决不罢休。

江星悬狠声唤道：“仇南箫！！！”

那人亦惊诧喊道：“旻烛！！！”

仇南箫向前凭空踏了两步，却也仅仅就这两步。

“不，不，你不是她！”她在走动之间敛去了讶色，神情重新变得无动于衷，“修为不对，灵根不对——眼神也不对。”

仇南箫将视线转向江星悬，眯起蓝色的眼瞳，脸色有了些波动：

“江星悬，枉我以为世间修士，唯你有几分情义，却没想到，是旻烛她看错了人。”

她右臂缓缓平举，掌中暗红的长刀直指明红的长剑：“交出拂霰，本座或可饶你不死。”

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即便江星悬再恨不得生啖其肉，也不能不按原计划行事。

她揽紧丛今越，冲仇南箫示威般，直视着她冷呵一声：“装模作样。”

仿佛被一双神眼锁定，仇南箫只觉识海一震，明明这一瞬间那二人还如瓮中之物，可再一眨眼，那日光之下哪里还有并肩搀扶的人影？

竟然是神魂幻术，或许，甚至是一种魔道秘术。

仇南箫思索片刻，竟轻笑一声，挥手向座下教众下令：“她们跑不远，抓活的！生擒立功者，赏入化灵进境阵一次！”

人活着，她才能更好地利用她，先给整个仙道重重一击。

仙道各宗相互离心，她将其各个击破后，剩下的魔道各宗即将如一盘散沙，再不足一提。

仇南箫立于教众上空，垂眸负手，凝视着剩余五名护法磨掌擦拳，再领着各自人手，分向各方迅速追寻而去。

也许再过不久，她与旻烛的宏愿就将要成真了。

而在此处东偏北方二百里，二人互相依偎的身影从树林中现出。

江星悬一只手抵着眉心，另一只手画了道传讯符后，推了一把丛今越：“阿越……你跟着传讯符先走。”

经脉已经千疮百孔，又在这种状态下连续动用两次秘术，还得压制识海中即将取代自己的心魔，江星悬此时已是举步维艰。

仇南箫的主要目标是她，只要她留在此处，吸引无间教众的注意，就可以为丛今越回宗争取时间。

即便，识海中有一道声音在叫嚣着，要她拉着她，至死也不分离。

“只要母亲接到传讯，会即刻遁来护你平安。”江星悬索性跪坐在地，唇间鲜血落在碧草间，“阿越只管追着传讯符一直走，我随后会与你汇合的。”

被无间教俘获后，她应当会被带到仇南箫面前。

死敌相见，分外眼红，仇南箫会杀她，而她也将拼尽此身，不论是自爆丹田还是舞雩，至少要让这元婴仙君经脉寸断。

身旁没了动静，那人似乎已经听命走远，江星悬不禁阖目扬唇，嘲讽似的轻笑一声。

她那严厉的母亲，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后悔？

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在二十年前的那一日，帮助自己浑身浴血的孩子，为她所慕之人报仇雪恨？

或者是，会不会后悔，生下了她这样一个生性偏激执念深重，又修行不顺极易入魔的孩子，从而玷污了自己与妻子的美名？

她将不会知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如何想她的了。

那阿月呢？

阿月会怀念她多久？会不会为她落许多泪？就像当年她抱着拂霰哭了一整夜，仿佛要把这一辈子所有的泪水都流干。

她没有见过阿月流泪，但此刻闭上眼也能想象到，阿月落泪的样子应当也是极美的，傲然而破碎，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让她再哭得厉害一些。

光是这样想着，江星悬因为流失血液和灵力而渐冷的身体，都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她支起舞雩，再睁开眼时，却发觉自己竟被一条深褐发亮、似有鳞片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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