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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引》

47. 雪夜姜汤

谢元佑站在原地,似乎在斟酌什么,半晌,方缓声开口道:“老师,学生还有一事相求。”

汪平程看着他,目光里暗含问询之意。

“学生此来秦州,虽任司理参军,却形同孤舟。秦州上下,尽是旁人的眼睛。学生身边,除了魏嵚,连第二个信得过的人都寻不出来。”谢元佑微微咬唇,“此番查案,若身边没有几个靠得住的心腹,只怕还未摸到真相的边,便已被人先行一步,掐断了线索。”

汪平程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老师可还记得子阳?”

汪平程神色一正。他当然记得。

当年楚王府一案尚未起时,韩今霖是谢元佑身边最得力的人——性子沉稳,身手也好,五岁起便被当年的秦王、也就是如今的官家亲手挑出来,拨给谢元佑做了贴身侍从。

六年前楚王案发,谢元佑忤逆官家,官家一怒之下将他身边的人散的散、贬的贬,韩今霖也受牵连,发落到秦州戍守,至今未曾调回。

“我记得,子阳应还在秦州。”汪平程缓缓道。

“是。”谢元佑道,“他如今正在秦州三阳寨内任都头,当年他也是受我所累。后来学生心灰意冷,一直没能替他寻一条出路。如今学生在秦州孤立无援,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他是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知根知底,心性牢靠。”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学生在秦州并无征调之权。若老师能从孙知州那边设法,将子阳调至司理院,拨归学生帐下——”

“哪怕只是以寻常衙前差役的名义,也好。”

汪平程沉吟片刻,道:“边寨戍卒调动,虽不算什么大事,却也要有个由头。”

“我明日便同孙知州通气,只说子阳是京畿旧部,秦州司理院刑狱人手短缺,暂借调数月,襄助司理院追缉人犯。由孙知州行文秦风路经略安抚司报备,经略安抚司默许后再内部借调,对外只走知州公文。先在你身边待些日子,后面再寻个由头,将人直接正式调到你身边。这样既不张扬,也合规矩。”

他又终究放心不下:“我再从身边亲随里找两个靠得住的人供你跑腿。”

谢元佑听着,眼底微潮,深深一揖:“多谢老师。”

汪平程让他收好文书,叮嘱道:“此去河南府,路途不近。你如今身上担着秦州的案子,不可擅离职守,让魏嵚去查,正好让子阳跟着你处理这边的事务。六年过去了,证据还在不在,不好说。若是不在了,你也不要灰心,耐着性子细细查,哪怕只是记得一星半点,总能拼出些眉目来。”

他顿了顿,看着谢元佑那张苍白的脸,终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这里公务多,过几日便要去边寨巡视,你自己在秦州,也要多加小心。房二郎这条线已断,虽然你怀疑那姓杨的,但也无确切证据,若有人察觉你在翻六年前的旧账,只怕不会坐以待毙。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一个人扛。”

谢元佑一一应下,又朝汪平程深深一揖,这才揣好移牒与荐书,转身推门,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及至一更,谢元佑方策马折返司理院。

魏嵚在值房里等着,面前摊着几张纸,见他满身风雪而入,湿了衣衫,连忙起身去拨炭盆。

“大人,您这衣裳……”

“先说你查到的。”

魏嵚知道他的脾气,不再劝,将几张纸推过来。

“杨满恪七日内三进牢房,记录俱全。狱卒说此人每次来都带食盒,所携饭食经查验无毒,故而放行。后墙荒地学生带人搜过了,紧挨狱墙鼠洞北向二十步外的雪下找到半截麻绳。附近住户都问了,都说这几日未见生人,但有家猎户说,前日夜里听到后墙外有窸窣声,以为是野猫,没有在意。”

“麻绳呢?”

“带回来了,放在证物间。”

谢元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封荐书和移牒,放在桌上,将自己在知州府与汪平程所议之事,拣要紧的与魏嵚说了一遍。

魏嵚听完,神色一肃:“参军是要属下去河南府?”

“明日便动身。”谢元佑望着他,“蒋家二老的死,与房二郎一案极可能同出一源,眼下最要紧的线索得抓住。你拿着老师移牒沿途换马,到了河南府,持这封荐书去见通判朱明远,他会安排人助你。你去查两件事——其一,当年蒋家夫妇暴亡,仵作的验状上究竟写了什么,是心疾还是别的;其二,当日经手此事的押解公人、沿途驿站的驿卒,若能寻到,务必细细询问,问清楚他们死前的模样。记住,要暗中查访,不必声张,更不要让人知道是秦州这边在翻旧案。”

他略一思索,又道:“还有,寻一寻可靠的蒋家旧人,最好是一同流放过的。前两年官家大赦天下,这些人大多已奉旨遣返还乡。找到他们,细细查问当年之事。若有必要,找找蒋家二老的坟,寻个通晓药理的人看一看。记住,凡事都要同朱通判商量,有任何消息,即刻传回来。”

魏嵚郑重接过书信,应道:“司理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你安心去查此事,有事尽快传消息回来。”谢元佑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整了整衣服,“辛苦你了。”

魏嵚颔首退下,自去准备行李去了。

夜色渐浓,风雪却不见小。

谢元佑在司理院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魏嵚离去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纷乱心绪,一一压下。

这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他就那么立在廊下,皱着眉将头绪一条条理顺,将往后要办的事一桩桩想过,站到连背上的湿衣都干了,这才翻身上马,独自往匠巷方向去。

夜色已深,匠巷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巷口那家酒肆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谢元佑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翻身下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姜南绍的院门。

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却又顿住了。

他忽然不知该同姜南绍说什么。今夜在知州府与老师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真心,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那些话却像是失了章法,他怕自己一问,便会使两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老师的话犹在耳边——“若她当真是阿濡,不要问她为什么不认你。她不认你,自有她不认的道理。”

他放下手,握成拳头,在门外立了许久,却不敢敲门,就这么回去又不甘心,只得在门外来回踱着,踌躇不去。

过了许久,久到檐角残雪被寒风卷落,顺着颈间渗入衣领,重又濡湿里衣一角。

远远的,昏黄灯光下,一人披着蓑衣由远而近。

姜南绍自思云楼回来的。她今日从司理院出来,便径直去思云楼找冯淮南,让她查一查杨满恪的底细。两人聊得久了些,直到思云楼客人多起来,冯淮南无暇顾及她,她方才告辞回匠巷。

远远地,她便瞧见自家院门外有个人影在来回踱步,瞧着身形倒有点像谢元佑。

走近一看,果真是他。

她淡淡道:“谢司理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谢元佑见她回来,心口骤然一紧,气息微乱。

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脸,他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嘶哑:“本官刚回来,过来看看你歇下没有。”

这话说得实在笨拙。

姜南绍走近了些,觉得他有些古怪。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肩头——他的交领被雪水浸透了,沉甸甸地歪向一边,露出内里一截濡湿的中衣。借着时明时暗的光线,瞧见他的脸色不如白日里好,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极少见这人这般狼狈模样,说话不由得软了几分:“怎么都湿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元佑倏然回神,神色稍显局促。

他握拳抵唇,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房二郎的案子……我查了,是有人用毒鼠作的案。”

“司理还查到什么?”姜南绍迫不及待地问。

谢元佑却不答她的茬,唇角微勾:“姜女冠不请我进去喝口热茶?我昨夜才救你一条小命。”

姜南绍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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