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第一商》
听薛宛一口一个“楚郎”,又唤她“奺儿姑娘”,柒奺心里冷笑了两声。
她总算明白,为何薛司户夫妇,会独独叫她出来见客了。
柒奺笑笑,回道:“早就从郎君那里听说了宛儿姑娘,郎君总夸宛儿姑娘知书识礼,感叹自己若有一位这样的妹妹,婆母就不会总念叨,自己没有得个女儿呢——郎君,你说是不是?”
“呵,呵呵……”祈楚心中叫苦,面上傻笑,直想刨个坑钻进去。
薛宛脸上红白交错,像吃了口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断示意祈楚替她说说话,殷大娘子却看出女儿的小动作,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捏得薛宛哎哟叫唤。
殷大娘子不禁重新打量柒奺一番——这祈楚的娘子,看着小小年纪,却是个厉害的。
平南山津津有味地抱起胳膊,已经准备好了看一场大戏。
然而柒奺却懒得纠缠,又一欠身,说道:
“宛儿姑娘唤郎君‘楚郎’,可见情谊深厚。柒奺还要为公爹看着,不能灭了香火,就让郎君陪姑娘和大人、大娘子说说话吧,柒奺就先告辞了。”
说完,柒奺转身叫上瓶儿离开了。
那厢,沈氏见薛司户夫妇来了,也忙不迭迎了过去。见薛宛光彩照人的模样,沈氏咬着牙,只觉得肠子都悔得发了青,拉住薛宛便不松手。
殷大娘子阴阳怪调地说道:“沈大娘子,你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位好儿媳!”
沈氏说:“唉……我这儿媳出身鄙陋,原是见不得贵人的,她没说什么混账话得罪了薛司户和殷大娘子吧?请二位一定多担待,我也是没法子了,天天见着她便闹心!……哪像宛儿姑娘,温雅娴静,又生得如此动人,真真叫人喜欢得紧啊!……”
殷大娘子心里想着“癞há蟆想吃天鹅肉”,缓缓从沈氏手中夺回女儿的手:
“沈大娘子,祈小公子,你们定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操持,我们就不叨扰了。快,你们快去忙吧。”
薛宛见沈氏喜欢自己,内心欢喜不已,还想要多留一会儿,却硬被母亲拖走了。薛宛想要祈楚一份解释,可祈楚也看清了今个儿的情形,深知薛司户夫妇俩,是绝不会任女儿嫁给他这样的商户人家的。
他们培养薛宛,本就是盼着女儿高嫁。
祈楚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薛宛双眼通红,被殷大娘子硬拖着手,推上了马车。薛司户恨铁不成钢,咬着牙骂道:“你今天……真是把你爹的老脸都丢光了!从小诗书礼仪,都学到牛屁股里去了吗?一点闺阁女儿的矜持都没有!”
“可楚郎、楚郎明明说……”
“还敢叫楚郎!”
薛司户抬起手,差点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殷大娘子忙护住女儿,薛司户抬起手又放下:
“快回去吧!这几日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薛宛在马车里哭得梨花带雨,殷大娘子也是烦躁不堪,催促小厮赶紧走。
薛家的马车轧轧远去,与另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擦肩而过。
新的马车又停在祈家大宅门口,一只镶金的折扇,缓缓撩开马车的前帘。
车内款款下来一位年轻公子,着一身飘逸的水青色长衫,面如冠玉,俊眼修眉,黑发半束,发冠银白,发冠中央和腰上的织带,皆装饰着成色润泽的墨玉。
“公子,祈家到了。”小厮恭敬地说道。
祈楚和平南山正朝灵堂走去,突然听得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上林兄,节哀顺变啊。”
上林,是祈楚的字。
祈楚闻声大喜,忙转回身去,对来人深鞠一躬道:
“……无绪兄!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位公子姓秦名端,字无绪,自称平京人士。祈楚从战场归来,与秦端公子在驿站偶遇,两人相谈甚欢,秦端便盛情邀请祈楚前去别院小住畅谈,因此耽搁了几日才到平凉。
秦端出手阔绰,命小厮呈上帛金,竟是一匣子金锭。
秦端打起折扇,说道:“小小心意,聊以慰上林兄失亲之痛,也聊表对令堂‘平凉第一儒商’的景仰之情。上林兄,切莫推辞。”
祈楚点点头,平南山接下了金锭。
祈楚请秦端在前厅小坐,两人聊了一刻钟左右,见祈家事务繁忙,秦端便起身请辞了。
“上林兄,切莫远送,等过些时日,我再登门同你一叙。”
祈楚点点头,又深鞠一躬,送秦端离开。
平南山望着秦端的背影,咋舌道:“这位公子举止高贵、出手阔绰,身份定是不凡吧?”
祈楚说:“无绪兄出身平京城,父亲身居四品,为朝中要员,身份自是尊贵。可他性情豪爽,常年在外游山玩水,我与他一见如故,甚是投契——对了,那日的汗血宝马,便是他借给我的。”
“说起那匹汗血宝马……楚兄,你那日为何突然去了老夫人那?你说什么二叔将你也算进去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二叔猜到我回来查他了。我也是看到那份阵亡名单,才想明白的。”
平南山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祈楚深叹了口气:
“福贵的供词就已经很明显了,转移的川贝母被发现,也是二叔谋划中的一环。二叔能谋划到这一步,说明他早已做好了我没有死的准备,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最终来这一出调虎离山……无论是祈家背了黑锅,还是家产顺利移交给他,甚至是川贝母被找到……每一步,都对他有利无害。”
祈楚虽然接手了祈家,千金庄也未被夺去,可危机并没有解除。
如今祈家仅由他一力支撑,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平南山安慰他说:“楚兄,你就放宽心吧,兄弟们定全力相帮,咱慢慢来便是。”
祈铄下葬后,按照文唐律令,祈家上下要守孝三年。
说是三年,实则为两年零八个月。
第一年需挂白灯笼,以示家中逢丧,难以待客。全家上下需深居简出,男着素衣,女着素妆,不可大声喧哗,不可丝竹玩乐,不可宴饮及赴宴,男女不可同房,不可行嫁娶。饮食需素斋糙饭,减荤腥,以示悲痛。每日需供奉长者牌位,香烛不可断,贡品不可少。第二年,可适当放宽;第三年,白灯笼撤下,一切如常。
因此,守孝也成了标尺,丈量男子的忠心,女子的孝义。
当然,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民间大部分百姓需每日劳作才能糊口,商贾小贩也需要外出营生,只要不在孝期内秦楼楚馆大出风头,官府也不会将人拿去打板子。然而,想要走仕途的则不同,侍孝期的表现,便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指标。
因而三年孝期加成五年八年的,也大有人在。外院挂白灯笼,内院娶新媳妇,在外粗茶淡饭,在内鱼肉臭烂,升官声色两不误。
别院废了,墓碑砸了,柒奺和瓶儿搬回祈家大院,方便侍孝。
沈氏给柒奺指了几个院子,皆是偏僻冷清,让她自己挑选。
“那……我就要这‘离鸾阁’吧。”
柒奺大大方方地挑了一个。
离鸾阁,乃西面靠墙边的院子,这里偏远冷清,同正房和大厅隔着花园池塘,旁边便是摆放杂物的屋子,除了丫鬟小厮偶尔过去拾掇物件儿,根本无人问津。而这正是柒奺满意之处,既可随意外出,阁前还有阔地可以练习武艺,摆上几个木人桩,真真是极好。
沈氏倒没想到,柒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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