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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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虞的死讯传入北境边陲时,清陌正在为战地的冰霜雪雨发愁。
北境的冬日漫长无边,万物沉寂如亘古荒原。朔风从极北之地席卷而来,裹着碎雪与冰屑,呵气成霜,须臾间便在睫毛与鬓角凝了层薄薄的冰晶。远山如铁,沉默地伏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山脊被风削出凌厉的弧度,偶有寒鸦掠过,叫声凄厉,转瞬便被北风吞没,不留痕迹。
营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火苗在风中歪斜地摇晃,投在雪地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天地辽阔,寒意彻骨,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冰霜味。在这片无垠的荒原上,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号角,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士们裹着单薄的冬衣,蜷缩在火堆边取暖,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面孔。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这无边的寂静。
极寒天气令十万大军上下叫苦不迭,在边陲戍边多年的将士们纷纷哀叹今岁就连老天爷都不站在陈国一边。
所以虽然大军已抵挡住了漠北敌军的三次进攻,并把他们打退了二十里地,但清陌依旧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他心情不好时便会化身为一座随时可能雪崩的冰山,故而全军上下无一人敢入他的大帐说话,已年近四十的中州军大帅赵达和辽州军大帅欧阳逸日日在帐外吵得天翻地覆,但一到清陌跟前,便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生怕被骂得连滚带爬逃出营帐。
但赵达和欧阳逸今日意外地没有吵架。军中刚刚收到朝廷发下的棉衣棉裤和护膝,两人各自手里提着一套衣裤,不约而同地冲到清陌帐前,一见面尚未寒暄便骂起了户部那帮老匹夫。
片刻后,清陌的侍从袁常请他们入帐,他看起来睡眼惺忪,身旁还站着两位清丽的美人。
“将军,忍不了了,你看看这衣服!这顶个****用!”
清陌拿起单薄的棉衣看了看,冷若冰霜的脸愈发冷峻:“所有将士都有了吗?”
“数量倒是够,还多了大几百套。”
清陌也心知户部大概没什么钱,国库的钱早就被先帝挥霍一空了,所以纵然这棉衣偷工减料他也只好忍了。
“晚上太冷,棉被也都到了吗?”夜晚风大,将士们睡觉时寒冷刺骨,为此已经病了好些人了。
“*******”欧阳逸骂了一连串的粗话,“人都快冷死了,跟我们说之后再发!”
清陌闻言面上露出了寒凉笑意。
他不笑还好,突然这么勾起唇角,吓得众人皆噤若寒蝉。
清陌命美人给他研墨,然后拿出奏折便在其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片刻就写完了:“八百里加急呈上去。”
帐内依旧寂静无声,大概过了得有半盏茶的功夫,清陌忽然开口:“二位辛苦了,这两位美人赠予二位。”
赵达和欧阳逸对视一眼,依旧不敢吭声。
清陌见状朝两侧点了点头,命那两美人分别上前立于二位将军身侧。
“我的眼光二位尽管放心,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两人赶忙谢恩,毕竟军中苦旅磨人心志,美人在前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们走后,袁常上前替清陌收拾桌子:“我以为那两人公子要自己留下呢。”
“十万大军太难统领,应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故我派两位美人替我盯着他俩,看看底细,日后一同冲锋陷阵总要能够放心才是。”
赵达走出营帐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欧阳逸道:“你倒是不怕。”
欧阳逸咧嘴一笑,拎起那美人递过来的暖手炉,握在手心里掂了掂:“怕什么?他给的,我就要。他若想试探,那便让他试。咱们这位小徐将军,向来是给得出去,也要得回来。”
赵达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帐帘,没再吭声,拢了拢领口快步走了。欧阳逸站在原地,看着赵达渐渐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看手炉,又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这徐靖真是不简单,难怪咱们大将军如此忌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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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晴,全军清晨便开始操练,直至日薄西山方才结束。
军旅苦寒,行军之人除了打胜仗便没有旁的盼头了,故而大家朴素的心愿不过只剩下一日三餐能够吃好喝好。
“传下去,今晚徐将军请全军将士吃羊肉喝羊汤!”
众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片刻后,铺天盖地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军营里,众人欢呼雀跃地涌向他们的晚餐。
将士们操练多久,清陌便也操练了多久,他在京都城中平素是那样一个慵懒的富贵闲人,但只要到了军营便顷刻判若两人,变成了治军严明、御下有度的徐将军。
他没换衣服,抱着臂站在篝火中央,远远看着众人欢天喜地的模样。
赵达代中州军先一步感谢清陌,欧阳逸立刻跟上,生怕落后半步便讨不上清陌的欢心,清陌摆摆手,只轻轻说了句吃吧,便自己坐下啃起了羊肉。
赵达没敢动,他觉得清陌如此自掏腰包大费周章的款待必有深意,是不是得说些什么收买军心,或是趁此机会令挨冻的将士们感激涕零,但他吃了很久都没说一句话,仿佛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晚餐。又仿佛他只是自己想吃,所以顺带请了所有人。
“你不吃羊肉?”清陌莫名其妙地看着屡次欲言又止的赵达。
“我吃,我吃。”赵达赶紧喝了一大口羊汤,没敢多问什么。
欧阳逸已经吃完了,正在大口大口啃着馒头,听得身旁清陌忽然平静地说:
“趁着天好,明天开战吧。”
赵达和欧阳逸同时被噎住了,他们虽已对清陌的用兵如神和不按常理出牌有了一些了解,但还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就这么直接出击?”
“对,我们直接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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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皇上拿起奏折看了一遍,气得合上,仿佛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又拿起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径直丢了出去。
“你给朕再读一遍!”他指着瞿温,不知是不是寄希望于瞿温能够把那本奏折上的内容读得婉转动听些。
“陛下:臣徐靖参户部尚书孔嵘老匹夫,匹夫误国,卑鄙无耻。棉被爱买不买,臣自己买。”
瞿温实在忍不住笑意,只好低着头做了个深呼吸。
“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传孔嵘!”
户部当然有许许多多合情合理的困难,可这件事最令皇上恼怒的还是清陌那句臣自己买。
朝廷的兵马,为朝廷上了战场,结果朝廷哭穷不养,让领军打仗的清陌来养。这岂不是把皇上的脸一把按在了地上。
“北境天寒地冻,你不是不知道!棉被做不出来就下令各家各户捐!京都捐不出来就让周围一起捐!一万床棉被而已为什么拖拖拉拉到现在!”
皇上把奏折一把扔在户部尚书脸上,孔嵘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哆哆嗦嗦地展开奏折险些没晕过去。
“臣觉得徐靖就是在趁机小题大做,邀买人心!”他倒打一耙。
皇上没理会,指着孔尚书命他两日内把棉被做好,不然滚回家养老。
尚书走后,瞿温捡起奏折,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佯装不经意地为清陌开脱:“徐将军不愿陛下为难,又心疼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这才愿倾囊购置御寒物资,如此体恤朝廷,垂爱下士,叫臣动容不已。”
这么一解读,皇上心里好受了许多,在折子上批复了户部加急筹措,然后拎起奏折再次扔到一边:“徐靖这字写得是真丑。”
——
大地一片惨白。号角声从阵中响起,沉闷如雷,压过呼啸的北风。
清陌勒马立于阵前,银甲白袍,身后矗立着浩浩荡荡五万中州军。清陌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身后五万将士,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冰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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