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朝堂风波暗涌，吕惠卿弄权结党、朝堂人心离散，可高墙之外的万里市井，却全然是另一副清平盛景。

新法推行数载，除却朝堂之上的派系纷争、权力博弈，落在黎民百姓身上的，是实打实的安居乐业、岁稔年丰。苛捐杂税尽数裁撤，盘剥勒索少有发生，农桑有度、商事宽松，百姓肩头重担一轻，日子便一日比一日松弛红火。

近日闲暇，叶祎便约了张函，二人布衣简行，游走于汴京街巷、城郊乡野，实地体察新政治下的民间百态。

二人一路行来，所见皆是太平光景。

乡间良田万顷，禾苗葱郁，农人不必再应付层层苛税杂役，只管安心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劳作踏实，心中安稳。城中市集更是繁华鼎盛，南北商货往来不绝，小摊小铺林立连片，商贩自由贸易，无需受冗税束缚，市井商事空前兴旺。

最难得的是汴京城早已弛禁宵禁。

昔日历朝入夜便城门紧闭、街巷萧条，百姓日落即息。如今新政宽松，官家开明，废去严苛夜禁，从暮色垂落直至夜半三更，长街灯火不息，人流络绎不绝。白日是车马喧嚣的生计烟火，入夜便是笙歌悠扬、烟火璀璨的繁华夜曲，汴京的热闹，从朝至暮，从未断绝。

张函立于长街桥头，望着满城灯火、往来熙攘的百姓，由衷感慨：“世人皆盯着朝堂权争、新法是非，喋喋不休、争论不止，可谁曾真正俯身看看民间？新法落地数年，裁冗税、兴农商、宽民生，百姓无催科之苦、无盘剥之累，这般太平惬意，便是最好的治世。”

叶祎目光温和，望着眼前烟火人间，缓缓颔首：“朝堂争的是一时权位，百姓求的是一世安稳。新法利弊，从不在朝臣口舌之间，而在万家灯火、百姓笑颜之中。纵使如今中枢内乱、人心倾轧，可利民之根已扎入民间，便是谁也夺不走的安稳。”

二人一路闲谈，看尽市井清晏，心中愈发笃定，新政利民，初心不负。

暮色沉沉，晚风送凉，一日燥热尽数消散。

叶家酒肆点亮檐下串串灯笼，暖黄灯火映着青瓦木门，在夏夜中温柔动人。经过长久经营，初南絮早已将几家酒肆打理得极具章法，分层设席、因材施教、因人待客，将市井百态的周全与温柔，藏在一方小小酒肆之中。

东街酒肆清雅，帘幔轻垂、茶香袅袅，桌椅素雅，专供文人雅士品茗论书、静坐闲谈，隔绝喧嚣，自成一方雅致天地；

西街临汴河的酒肆精致软席，干净温馨、静谧柔和，不设喧闹酒客，专供城中闺阁女子、世家女眷小聚吃食，自在闲适、无拘无束；

而北街酒肆敞亮大堂，四通八达、通风凉快，桌椅质朴结实，便是专为市井苦力、贩夫走卒、劳作百姓所设。定价亲民、吃食足量、冰饮解渴，最是贴合寻常劳作之人的需求。

夏日晚风习习，劳作整日的苦力脚夫、市井匠人，纷纷收工歇业，结伴涌入叶家北街酒肆。

白日里挥汗如雨、辛苦奔波，待到夜幕降临，卸下一身疲惫，最盼的便是这一席家常滋味、片刻清闲自在。

众人随意落座，不必繁文缛节，高声笑着点单，皆是夏夜最清爽下饭的家常菜色。

“来一壶低度清酒，解解一日疲乏！”

“一盘清炒嫩茄子、一盘炒瓠瓜，清淡爽口！”

“再加一碗蚕豆羹、一份爆炒羊片！荤素搭配，吃得舒坦！”

后厨炊烟再起，厨娘手法娴熟，快手烹制家常菜。

清炒嫩茄子取夏日最鲜嫩的嫩茄，切条焯水去涩，热锅少油，蒜末爆香，旺火快炒，只以细盐、少许生抽调味，最大程度保留茄子的软嫩清甜，入口绵软入味，清爽不腻。

清炒瓠瓜更是应季鲜品，瓠瓜脆嫩多汁，切片清炒，佐以葱花，清淡回甘，解腻消暑，最适合夏日食用。

蚕豆羹软糯绵密，新鲜蚕豆煮至软烂，熬成细腻羹汤，加少许细盐提味，入口温润鲜香，养胃解乏。

压轴的爆炒羊肉火候十足，羊肉切薄片，旺火快炒锁住鲜嫩，去腥提香，咸鲜入味，肉质紧实不柴，解馋顶饱。

不多时，几碟家常小菜、一碗羹汤、一壶清酒端上桌来。

劳作归来的汉子们举杯对饮，小口酌酒，大口吃菜，晚风穿堂而过，吹散整日辛劳。没有苛税压身，没有生计愁虑，吃得踏实、喝得惬意，闲谈市井琐事、家常小事，眉眼间尽是松弛安然的满足。

这般寻常烟火的小幸福，便是新政给予百姓，最真切的馈赠。

酒肆生意热闹温情之际，门外忽然走来一群身着素色学衣的小女娘，皆是城中夏季女学的学子。

少女们眉眼青涩、乖巧温柔，手中捧着层层包裹的布帛物件，结伴走入酒肆，轻声唤住初南絮。

“阿絮姊姊！”

初南絮闻言回头，见一众小姑娘笑颜盈盈，心头一暖，连忙上前：“今日课业结束得早？快些进来纳凉。”

为首的年长少女上前一步，郑重将怀中布帛递来，眉眼真诚：“姊姊平日里常常接济我们女学学子，赠我们茶果、凉饮，待我们温柔宽厚，事事照拂。我等同窗感念姊姊善意，趁着课余闲暇，日夜赶工，做了些许物件，特此来答谢姊姊。”

说罢层层展开布帛。

最中央是一匹做工精良、针脚细密的成衣，面料柔软透气，是最适合夏日穿着的料子，剪裁合体、绣纹素雅精巧，处处皆是细心打磨的针脚。

除此之外，还有两只绣着兰草、莲蓬纹样的精致荷包，针线灵动、配色清雅，是特意为晚禾、小意缝制。

最后还有一件小巧可爱的孩童衣衫，针脚软糯，花样讨喜，是专门给叶家幼子知安做的小衣裳。

一众少女齐齐开口：“多谢阿絮姊姊心怀温柔，庇佑我等求学之人！”

初南絮看着眼前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衣物，心头骤然温热，暖意蔓延四肢百骸，一时间动容不已。

她轻轻抚过平整细腻的衣料，针脚均匀密实，花样精致考究，可见孩子们花费了无数课余心血。她知晓这些女学生大多家境清贫，省吃俭用、素衣简食，平日里连一块好布料都舍不得添置，如今却舍得耗费钱财、耗费时日，为她们缝制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