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唐一禾的心猛地一跳,她与其他二人飞快换过眼神,压住内心澎湃,缓声问道:“你说的,可是那位因辩经出众,被国师看重的图果上师?他不是被小乘密宗除名了吗?”
“对对对,就是他。”哈斯多吉见唐一禾竟然知道他的偶像图果上师,激动地高举双手挥舞起来,“图果上师佛法精深,霹雳莲花,可惜遭人嫉恨,难得传法,他此番云游归来,无相奥义与辩中机锋,必能更上一层塔。”
唐一禾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但总不好直接问图果下蛊的本事如何,师从哪位根本上师?只得先敲敲边鼓:“图果上师既是河源密宗出身,除了佛法研习得好,法力想必也是一等一的好吧?”
哈斯多吉一只手放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抓了抓光头,略有疑惑地说:“法力?唐施主您是指诵经超度、解脱轮回,还是祈福消灾、化解业力?”
“应该算是祈福的一种,比如帮人忘却烦恼、觅得良缘、又或是寻到亲人之类的?”唐一禾斟酌着将三大蛊毒的功效换个说法。
“这些寻常比丘都能做呀?”哈斯多吉非常肯定地说,“上师自然做得更好。”
唐一禾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就听一旁的宇文璟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不妨一同前往,领略一下密宗高僧的风采。”
唐一禾立刻笑着一拱手,做出有请的手势:“烦请小师傅带路。”
一行人跟着哈斯多吉,走进了集安大峡谷。只见峡谷犹如巨斧劈开,河道在岩壁上犁出百米深沟,远望如天神用手指抓出的裂痕,夕阳将西侧岩壁浇铸成熔金,明暗交界处悬着一弯新月,恰似菩萨低垂的眼睫。
唐一禾望着前方的血色黄昏,心中生出不详的预兆,她故意放慢了马蹄,停在路侧等候。等到队伍中靠后的曹老走近,才策马与其并行,轻言细语地请教起问题来。
一路上,唐一禾见缝插针地向曹老讨教形意拳,众人见她如此举动,并不奇怪,而是娴熟地让出位置来。曹老最初碍于世子情面,只打算教点皮毛应付差事。不想这个便宜徒弟天分极高,心法教一遍就倒背如流,招式打一遍就有模有样,还总问些让人不吐不快的问题,导致他一日教得比一日认真。
曹老暗自揣摩,按这个速度学下去,等走到河源城,小丫头的形意拳就能有所小成。
不过唐一禾这次不是请教拳法,而是低声询问:“我记得关于图果的秘报,一共有三条,分别是何时送来的?”
曹老掏出随身小本,眯眼翻看了一下,说:“前两条是我们到树墩城之前,前后脚收到的,最后一条是在离开树墩城的当日送来的。”
“最后那条是说有人在白水城、河源城一带见到过他?您老还记得,是在当日上午还是下午收到的?”唐一禾追问。
曹老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条,下午你们来之前一小会才送来的,我记得很清楚,正因为这条秘报,我才提出走白水城这条路去河源的。”
唐一禾心中有了底,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又扭头朝队伍最后的唐烈风使了个眼色,才抓了把李广杏在手,纵马上前回到队首。经过宇文璟身边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深意。
此时已走完了集安大峡谷的前段,再往前似乎是个拐弯,从这里只能看到北缘鹰嘴般的岩石向外悬空,下面的山体大半被河水掏空,弯道靠内侧似乎刚经历过山石滑坡,其间还有不少横卧的树木。
唐一禾马蹄不停,一直跑到最前方、与哈斯多吉并排的位置。
“多吉师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哈。”唐一禾笑容可掬地将手中李广杏递给他,“都说辩经能开悟,可我始终想不通,这个辩经到底有何用?你们形容好的辨经,舌灿莲花,我倒觉得,不如去种一朵莲花,还算是有点用呢。”
哈斯多吉正凝神往前领路呢,万料不到唐一禾跑上前来,又是递水果,又是发难“辨经”。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回答:“施主道‘不如种莲’,但施主又可曾见,莲花生于真空之中?若无辩经破除邪见之淤泥,莲台法种又如何能入土?”
唐一禾一听都惊了,原来辨经是这个意思啊,只管避实就虚、偷换概念就行。于是心中暗笑,继续纠缠:“我跟你说身体力行好过夸夸其谈,你跟我扯先有夸夸其谈,才有身体力行。我记得《楞伽经》有云:‘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用在此处,倒是非常合适呢。”
哈斯多吉把不住唐一禾的意图,面对这明晃晃地调侃,也只是双手合十,言默不二:“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小师傅这机锋倒是打得好。”唐一禾不动声色地往后一瞥,又继续笑着挑衅道,“我算是听出来了,所谓‘辨经’呢,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现在对图果上师,更有兴趣了呢。有道是‘辩才如河豚,愈肥愈近毒’,他是不是最毒那个?”
哈斯多吉此时已是又惊又气,惊的是这个唐姑娘看似对佛法毫无了解,但说出的话又叩其两端,气的是她对辨经大放厥词,还对图果上师出言不逊。
只是她的问题确实犀利,哈斯多吉也是思考良久,才缓缓地说:“辩才若河豚,智者取毒医痴,愚者贪鲜丧命。所以施主也不要混淆概念,直指图果上师的辩才就是毒。须知河豚之毒,非辩才之过,乃是食者自迷,也正如佛法如药,是病与药,得看修行之人自身开悟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连唐一禾都暗暗称是,不过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她也不再绕圈子:“您这佛理禅机,我越听越糊涂,可见我不是有慧根之人,理解不了法义高深。”
此时二人离峡谷拐弯处不过百米,头顶一只岩鹰盘旋着,远远看着如一张黑色经幡。唐一禾突然勒马止步,哈斯多吉则往前走了一个马身才转过头来:“为何不走了?”
“从来真佛不开口,满河豚毒喂江鸥。”唐一禾止马不前,笑容不减,“再往前走,怕是性命不保了。”
哈斯多吉面色一变,他刚刚被唐一禾纠缠,“辨经”更是损耗心力,没注意到护卫们已经列队后撤,手刚要往腰间摸,就被一枚铁蒺藜打得缩了回去。
哈斯多吉没有犹豫,手中马鞭用力一挥,脚跟一磕马腹,就要向前奔逃,然后被一条软鞭卷住腰腹,从马背上拖了下来,只剩下马儿带起一路尘土跑向峡谷前方,消失在弯道之中。
哈斯多吉刚挣扎着站起,又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得躲地一滚,他干脆也不站起,而是跪坐在地朝唐一禾一扬手,一蓬细小的黑色钢珠从袖中飞出。
“就这点手段了吗?”唐一禾冷笑道,一手撑开天蚕冰伞,挡住暗器攻击,一手控鞭甩在哈斯多吉天突穴上,将其抽得快闭过气去。
“你……”哈斯多吉脸涨得通红,但还不死心地朝峡谷远处的天际线看了几眼。
“别看了,是不是没见着拒马阵、滚崖石,还不死心?”宇文璟已经拍马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形容狼狈的比丘,言语中满是冰冷,“还等着霹雳火油、强弩战车吗?我倒是不介意让你都试一试。”
话音刚落,前方峡谷中传来连续响动,远远的似乎有黑烟升起。哈斯多吉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分明他还没将猎物带入圈套,为何会有这种既像是伏击,又像是泄气的声响呢?
脚下的这条道,走过上百回了,实在是一处杀人越货、追凶寻仇的绝佳场所。前方那段一线天,乃得天独厚的设伏之处,一个弯拐得别有洞天,复杂的地势让陷阱极其隐蔽,但凡外来者不知深浅地进去,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但,他们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唐一禾见哈斯多吉脸上仍是倔强不甘,觉得有必要再好好聊一下,于是将碧螣放出,缠绕于指尖之上,然后跳下马背,蹲在哈斯多吉身前:“你是不是还在等山头上的人来救你啊?怎么可能呢,你们又不是一伙的。”
见到哈斯多吉瞳孔紧缩,呼吸似乎都滞了一下,唐一禾心道果然猜得没错——能有胆量伏击二十多条精壮汉子、且武器装备齐整的马队,还有鹰隼侦查、狼烟示警等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山贼,更像是军队的手笔。
已知白水城没有兵,此处离突厥又近,假设这里埋伏的是突厥兵,那由此不难推断出,这一切可能都是金城主表兄、突厥左贤王的毒计。
看来要继续诈一诈眼前这个“引路鬼”。
唐一禾微笑着说:“你一个白水城土生土长的比丘,怎么能跟突厥的蛮子是一伙呢?你干这行得有些时日了吧,怎么?还不能让左贤王满意吗?”
哈斯多吉艰难地眨眨眼,似乎很难消化唐一禾的话:“你,你怎么知道?”
唐一禾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声,手上碧螣闪电般窜向哈斯多吉,在他脚脖子上咬了一口后,才得意洋洋地游回来,趴在唐一禾腿上嘶嘶叫。
唐一禾掐破指尖,喂了几滴血给灵蛇,又在脑中捋了一遍她的大胆猜测,才小心求证:“你告诉我杨宝儿在哪里,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当然,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去白水城里打听,哪家丢了小媳妇,哪家寡妇没开门,顺藤摸瓜总能找得到。但你就不好说了,这个蛇毒也不算顶顶厉害,就是会让你浑身发痒,忍不住抓到皮肤溃烂,也就两三天吧,能把人活活痒死。”
唐一禾说到这,扫了一眼哈斯多吉的裆部,嘴角微微翘起:“最后那天我会把你裤子扒掉,然后吊挂在城门口,让白水城的人都看看,被你抓得惨不忍睹的那里。哪里你懂的啊。啧啧,真不错,一个破了色戒,死于花柳病的比丘,啧啧,想想都劲爆,说书的一定会大赚特赚。”
“你,你……”
唐一禾成功看到了哈斯多吉瞬间惨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的师傅呀、邻居啊、家人啊,都会看到的,我保证。”
“杨宝儿,他,他在左贤王的西山别院里。”哈斯多吉没有犹豫太久就吐了口,他恨恨地看了唐一禾一眼,“你如何知道的?这一切。”
“现在还轮不到你问我。”唐一禾伸出食指摇了摇,继续逼问,“是不是已经开始痒了,别去想,也别去抓,赶紧回答我的问题。你帮左贤王干脏活,白水城主知道吗?”
哈斯多吉先前还不觉得,现在听唐一禾一说,只觉得一股剧烈的麻痒之意从伤口处传来,像蛇一样沿着腿窜上脊柱,然后猛地散开,流向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全身抽搐了一下,闭住眼睛快速回答:“城主耳目众多,手眼通天,他肯定是知道一些的,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左贤王帮城主在此养兵,招纳得多少人了?”
“确切人数不知,三千总是有了。”
唐一禾又一猜测得证,压住内心欣喜,面上神色不变:“此番杨诚杨郡守请左贤王相助,对陇北高家出手,许了他什么好处?”
“听杨宝儿嘴里漏的风,好像是铁矿采炼什么的。”哈斯多吉言语中似乎带了点嘲讽,“阿金山发现了铁矿,突厥人除了干瞪眼,啥也不会干。”
唐一禾敏锐地嗅到了这一点:“你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左贤王手里?”
哈斯多吉诧异抬眼,刚想发问,对上唐一禾不耐烦的眼神,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妹妹在左贤王府里做歌姬,他答应了我,只要做够七七四十九次,就放了我妹妹的身契,还能让她去伏俟城,去跟霓裳乐司的雪喉娘子,学掌音歌唱。”
“好一个爱妹心切的好哥哥。”唐一禾冷笑道,“好哥哥就没想过,因你送命的别人的命,也是命吗?今天这是第几次?”
“没有我,也有其他人,这是你们命里的因果,我自会帮忙超度。今天就是第四十九次,可惜没能成功。”哈斯多吉讲到这里,反而镇定了起来,甚至有些气愤,“我业障满身,本不畏死,只是不想让妹妹为我伤心。她有着天下最美妙的歌喉,却只能明珠蒙尘,在蛮夷府中苟延此生。”
见此,唐一禾停下了追问,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受。正好唐烈风跟曹老也回来了,手中提着的剑上还在滴血。
“这边山顶四十一人,除了一个百夫长,其他都是寻常突厥兵。对面人数差不多,但人过不去,只能投了硫磺弹、射了弩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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