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庙书》
云中郡。
她要去云中郡,须得一个避人耳目的由头。
入冬后母亲久咳未愈,晚桐诊过,还好只是寻常的寒邪入肺,静养些时日即可痊愈。
不过这倒是个现成的说辞。
入冬后岚城各大寺庙香火正旺,官宦人家为长辈祈福,最是寻常不过。
而她真正要去的云中郡,与祈福常去的明月寺恰在同一个方向。
午后,晚桐去寻江明远。
“爹爹,母亲如今在病中,女儿想去城外明月寺为她祈福,往返约莫十余日。”
江明远正为西码头扑空一事烦心,抬眼看她,“这时节出城?”
“说好不查了,女儿去为母亲祈福,爹爹尽管放心,我多带两个小厮便是。”
江明远素来拒绝不了晚桐,“带阿檀同去,路上换男装,莫要声张。”
“我晓得啦。”
晚桐命阿檀收拾行装,只道小姐为母亲祈福,往明月寺小住几日。府中马车将她们送至山下,主仆二人进寺烧了头炷香,添了香油钱,又跟寺中师父说了抄经之事,样样做足了样子。
入夜后,晚桐和阿檀换了便装,从后山的小路摸黑下山。
山脚下早雇好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聋哑老翁,钟景行安排下的人,不问去处,只管赶路。
马车在夜色里颠簸着向东而去。
阿檀缩在车板上,裹着一条旧毯子,小声问:“小姐,云中郡真有咱们要找的东西吗?”
“有。”
到了云中郡,打听得韩家旧宅在城北,到地方一看,满目荒芜,杂草丛生,旧庙已塌了半边,早已是人迹罕至。
泥金剥落殆尽,灰白的胎体裸在寒风之中。
枯藤自佛面攀援而过,如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晚桐依着歌谣找到一处草木繁盛之地,一块一块搬开底下的砖。
油布包裹露出来时,阿檀低低地“啊”了一声。
纸页虫蛀了半边。晚桐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心跳越慢。
昭宁十三年九月十七,兵部尚书周世荣奏改北境粮道,朝议从之。十一月初九,落星关粮尽七日,急报三发,皆未达。十一月十二,关破。主将赵崇殉国,八千将士从死。
改粮道之人,叫周世荣。
他的孙子叫周怀瑾,如今坐在户部郎中的位子上,手里攥着军需铜料与堤坝银子,让燕朔铜从岚城码头长驱直入。
祖孙三代,同一条路,一走就是三十年。
晚桐把纸页收好,就在这时,阿檀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你瞧那里。”
天光移了位置,斜斜打在佛面之上。
枯藤的阴影被拉长,藤须从眼眶正中间穿过,被光一照,竟像在流泪。
“佛像哭了。小姐,佛像都哭了。”
晚桐怔怔地望着。
她忽然想起开花奶奶说过的话:天底下的事,人在做,天在看。
可天看见了又能如何呢?
赵崇死了。
八千将士死了。
韩知远死了。
开花奶奶死了。
明荷也快死了。
那些偷军粮的人,改粮道的人,却一代一代活得好好的。
周世荣病逝时,是永和功臣。
周怀瑾在户部的位子上,安安稳稳地做着官。
好人死绝了,坏人长命百岁。
天看见了,天什么也没做。
就算佛像是真的流泪,干了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晚桐转身,招呼阿檀,“我们走罢。”
上车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尊流泪的佛像,枯藤的影子如同几道黑色的血痕。
她想起开花奶奶说的后半句话,当年没听懂,如今懂了。
“天底下的事,人在做,天在看。可天只管看,不管报。该报的,得自己去讨。”
路很长,天很冷。
身后的破庙里,佛像的脸隐入黑暗,枯藤的泪痕也看不见了,只有风声从破门洞里灌进去,呜呜的声音似是什么人在哭,又似什么人在低声叹息。
再回到明月寺已是六日之后,晚桐与阿檀老老实实地又待了两日,认认真真为宋芸华祈了福、抄了经,方才踏上回城的马车。
到岚城时,天色已暗。
晚桐远远瞧见有一人立在布告栏前,待马车行至跟前,却是空无一人。
晚桐瞧了眼布告栏,并无新事,正要转身离去,风吹起最上面那张告示的一角。
她唤阿檀将告示取下,背面清楚的写着一个字。
等。
字迹横平竖直,晚桐认得这个字迹,是陆玠。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她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而她浑然不觉。
晚桐径直去了钟景行的住处。钟景行正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见她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起身倒了杯热茶,放进她手里。
“我找到了昭宁年间的邸报抄本。”晚桐将纸页放在桌上。
钟景行张大了嘴,“我只当你贪玩要出去散散心,才替你备了马车,你竟……如此胆大,万一遇着危险可如何是好!早些说明白,我也能护着你啊!”
“这不是没事嘛!你快先看看这抄本!要骂我也来得及!”晚桐不敢看钟景行,随口打着哈哈。
钟景行又如何不知晚桐的性子,谁能管得住她!
他认命似的拿起纸页凑到灯下,一看之下更是不得了,半晌才道:“这些邸报写了三十年,为何从来没有人将它们串起来?”
“因为串起来的人都死了呗。”晚桐答道,“包括开花奶奶。”
这是她头回将开花奶奶的名字放入这条线里。
从前她怕,怕开花奶奶不是病故,怕是有人不想让她继续往下查。
但现在,她要面对现实。
钟景行手指停在“周世荣”三个字上,道:“这个名字我见过。”
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页。
“永和十二年,周世荣病逝。其孙怀瑾,荫补户部主事,时年十七。三年孝期未满,祖父新丧,他便能荫补入仕,背后定有人在为他铺路。永和二十二年,兼管河工度支。”
“晚桐,澜江堤坝的银子,从永和二十二年开始便归周怀瑾审核。”
“还有一事”,钟景行将刚才翻着的账册递与晚桐,“永和二十六年,云州盐铁司有一批军需铜料调往北境军械局,但北境军械局的入库单上没有这笔铜料。”
“你肯定猜不到,签这截货单的人,是章怀义的接任者,便是如今市舶司的刘主事。”
“这批铜料到了岚城,进了钱记商行,改了货名,转了恒通号。”
“是后集市转货的那个商号?”晚桐问道。
“对,铜料在恒通号停了三日,便被分批发往一家叫裕天源的商号,可裕天源主营药材和粮油,账面上没有任何铜料进出记录。”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翻到最后一页,裕天源,东家周怀瑾。”
两人一惊,对视一眼,齐齐望向门口。
陆玠立在门口,月光从窗牖照进来,照见他半边面容阴森无比。
“你们都查到了。”他说。
“你一直在盯着我们。”
“是。”陆玠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查得太快,我不得不拦你,可你不听话。”
“我不需要听话。”晚桐道,“我需要答案。”
“答案你已经找到了,但你要想清楚,你一旦拿出来,便是与周怀瑾作对。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关系网比岚城的城墙还厚。”
“你拦我,不会是怕我惹上周怀瑾吧?”
陆玠往前走了一步,屋里烛火纹丝未动。
“你们手中这些纸,哪一张能拿到公堂上做铁证?旧档是抄本,原件早被烧了。船期只记货不记主,账本上写的是代收,裕天源账面干干净净。你们以为,周怀瑾会怕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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