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庙书》
晚桐从桂花巷回到府上,正盘算如何往云中郡去,江明远便遣人来传话,说顺通货栈那边有了动静。
她提了裙裾便往外跑,见了赵捕头便问:“他们有几人?”
“三个。两个进了货栈,一个在巷口望风。进门的人里头,有一个裹着灰斗篷,右手一直揣在怀里,八成有家伙。”赵捕头语速极快,眼底全是血丝,“大人已带人将前后巷都堵死了。”
“我爹亲自去了?”
“是。大人说这回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晚桐赶到时,货栈门口的青石板上溅了一片暗红,刺目的血迹比她料想的惨多了。
两个衙役架着一个瘦高个儿从门里出来,那人骂骂咧咧,一口北地口音,额头破了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不是那个接头的灰衣人。
江明远站在货栈门口,衣袍下摆溅了几点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见了晚桐,往旁边让了一步。
“抓到两个,又跑了一个。”
“跑的是哪个?”
“裹灰斗篷那个。手里有刀,捅伤了一个衙役,从后巷翻墙走的。”赵捕头垂头丧气地暗骂道:“那孙子绝不是头一回来岚城,下次别落在我手里。”
晚桐走进四面透风的货栈,里头堆满了木箱,有些已被撬开,稻草下头是一层一层码好的铜钱,崭新的铜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目。她蹲下取了一枚,对着旁边的火光细看,方孔内缘没有打磨痕迹,翻砂的砂眼密而浅,与布庄那批一模一样。
“爹爹,搜过身了吗?”
“搜了,干净得很。”
“齿间呢?”
江明远一愣,转身吩咐手下:“把他嘴掰开。”
瘦高个儿被按在地上,两个衙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他的嘴。晚桐蹲下看了看他的牙,目光扫过那一排被烟渍浸黄的牙齿,停在左边第三颗上。
“这颗是假的。”
江明远亲自上手,从那人的牙槽里撬出一个小纸卷,展开后是一行蝇头小字:冬月初六,西码头。
“还有三日。”江明远将纸卷收好,“赵捕头,西码头加派人手。”
晚桐从地上又捡起一枚钱,铜色泛赤,赤中夹灰,正是燕朔铜。她心头忽地一跳,“爹爹,那跑掉的灰衣人,阿檀说过,那灰衣人是个左撇子,在逃跑这么匆忙的时候,还将右手揣在怀里,定是是为了护住右手里更要紧东西。”
地上那瘦高个儿嘴角扬起一个古怪的笑,那笑意从嘴角裂开的血口子里渗出来,让人作呕。
“你们抓不到他的,他永远比你们快。”
他笑得嘴角裂开,血珠子渗出来,冻成大大的嘲讽。
“每回都快?代价又是什么!”晚桐蹲下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躲在破庙里,靠人通风报信,靠人替你们顶缸,靠人替你们丢掉性命。你所谓的永远快一步,是因为有人在替你们清路!那个人是谁!”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几种表情冻在脸上,像戴了一个极为夸张的面具。
晚桐站起来,对赵捕头道:“赵叔,把他和之前抓的那个分开关。”
“分开关?为何?”
“天冷,牢里更冷,人在冷的时候容易想不开。”她声音低下去,“也最容易被人帮着想不开。”
赵捕头脸色一变,一阵后怕,立刻让人将瘦高个儿拖走关好。
人走后,江明远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岚城这衙门可不简单呐!”
晚桐知晓江明远心中定是有了盘算,便不再多言。父亲鬓边的白发,在货栈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刺眼。
江明远背着手,神色微凝,良久才道:“市舶司的刘主事,半年前调任的,原先是云州的户曹。”
又是云州。
上一任户曹章怀义,市舶司刘主事在云州接的是章怀义的职。他来了岚城,私铸铜钱就跟着来了,就连上回的行动他也有份参与。
这一捋,每个节点都对得上,像一把锁终于找到了钥匙,开了门,见到的却是一口棺材。
从云州流出来的银子,流到堤坝上只剩一半,另一半流进了私人的口袋。
父女俩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心照不宣,所有不能出口的愤怒,都沉在彼此眼底。
手臂上的疤忽然疼了一下,她按住那道疤,闭上眼。
画面出现了。
一个裹灰斗篷的人影从后巷翻墙而出,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落在墙根下,墙根有薄冰,滑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然后隐入黑暗。他没有往码头跑,他往城西跑了。城西,破庙。那个死了的货郎待过的破庙。
画面消失。
晚桐睁开眼,心头跳得又急又重,“爹爹,我再去趟城西破庙,可能会有发现!”
江明远点点头,差两个衙役跟着。
她转身时,江明远叫住她,想说“小心些”,却只挤出两个字,“快去罢。”
城西的破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在冬夜里格外阴森,夜风灌进去,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一股血腥味从里头漫出来,浓得化不开,混着破庙里陈年的香灰味,让人极度不适。
又死了一个!
晚桐退后一步,对跟来的说:“去喊赵捕头,不要声张。”
衙役跑远后,晚桐提着灯笼走进破庙。
灯笼的光在寒气里微弱得可怜,只照着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光晕之外全是黑暗,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等着她。
那灰衣人仰面躺着,喉咙被割开,血从颈侧淌到地上。
死了不到一刻钟。
不到一刻钟。
距离晚桐追上他,只差了一刻钟。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晚桐掰开他的手,手心里攥着一张字条,被汗浸得半湿,又被冷风吹得半干,字迹模糊,只剩最后一行勉强可辨。
……
秋分前三日必到。误了时辰,后果自负。
赵捕头赶到时,晚桐正蹲在供台旁边,灯笼搁在脚边,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脸。
“是他。后集市那个货郎的接头人。”一连几次的差一点重重的打击着每个人,晚桐稳稳心神,继续说道:“他手里的字条被人换了,凶手杀了他之后,拿走了原来的字条,塞了一张没用的给我们。”
“小姐如何知道?”
“这张字条不像是今日写的,赵叔你仔细想想,若是他自己一直拿着跑到这里,字早就花了。”她将字条举到灯笼前,光透过纸背,照出层层褶皱,字却是工工整整。
“是有人提前写好了这张字条,塞进他手里,断了我们的线索。”
赵捕头脸色铁青,又一次觉得后背发凉。
晚桐直起身,浑然不知身上沾了血,“老七不是接头人,老七是来灭口的。”
话音落下,破庙里的风突然停了,仿佛整个岚城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燕朔的人!是自己人!
那些在青石沟灭口军需官的人,在澜江贪墨修堤银的人,在边关克扣军饷的人,全是自己人,是说着同一种语言,写同一种文字,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自己人。
晚桐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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