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云逸的病也渐渐稳了。
颜淞再来听雪斋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时时皱眉。他诊脉的时间仍旧很长,问得也细,夜里睡得如何,梦多不多,头疼在什么时候发作,吃饭可有胃口,说起旧事时胸口是否发闷。
陆云逸一一答了。
她近来夜里睡得比先前安稳。偶尔仍会做梦,可醒来后不至于浑身冷汗。再想起林鸯鸯、叶开阳那些事,也不像刚回府时那样支离破碎。只是说得久了,仍会倦。
颜淞收回手,低头想了片刻,才道:“殿下的药,可以停了。”
萍儿在一旁抬头:“不必再喝了?”
“暂时不必。”颜淞说,“是药三分偏。殿下如今脉象已稳,神气虽未全复,却不宜再用药压着。往后还是以静养为主,少劳神,少受惊,饮食清淡些,睡眠比药更要紧。”
陆云逸听见不用喝药,倒没有显出多少高兴。
她只是笑了一下:“颜太医这话,听着比药方顺耳。”
颜淞也笑了笑。
“能不吃药,总是好事。”
萍儿却仍不放心。
“若夜里再惊醒呢?”
“先记下来。”颜淞道,“若只是偶然,不妨事。若连着几夜如此,再使人来太医院找我。”
萍儿点头。
颜淞收拾药箱时,又看了陆云逸一眼。
这段时日,他听过太多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青楼女子,有荒年孩子,有江湖路上的风雨,也有王府里不能轻易碰的旧事。陆云逸说起这些时,有时平静,有时头疼,有时像看见另一个人站在自己眼前。
颜淞是医者。
他知道人心受过大创之后,确会生出许多旁人难以明白的症状。可他也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是普通病人。他每说一句判断,都可能被送到御前,成为皇帝判断这个人的依据。
所以颜淞写病案时,比往常更谨慎。
那一份病案写了整整数页。
从初诊时的神思恍惚、惊惧易醒,到后来陆云逸自述“林鸯鸯”“叶开阳”二事,再到病情渐稳之后的脉象变化、药方加减、夜梦情形,他都逐条记下。哪些是他亲眼所见,哪些是陆云逸自己所言,哪些只是医理推断,他分得很清楚。
写完之后,他又誊抄了一遍。
墨迹干透时,天已经很晚。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看着案上那册病案,忽然觉得这几张纸比许多人的性命都沉。
数日后,他被召入宫。
召他的人来得并不突然。小王爷的病,本就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事。只是颜淞踏进宫门时,心里仍有几分发紧。
御书房里很安静。
陆棣昤坐在案后,正看一份边郡奏报。案上折子分得整齐,朱笔、墨笔、镇纸、茶盏各在各的位置。皇帝这个人,连忙碌都像有章法。颜淞进去行礼时,陆棣昤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把手中那一行看完,才合上奏报。
“起来。”
颜淞谢恩起身。
大太监站在一旁,接过颜淞递上的病案,双手呈到御案前。
陆棣昤翻开看。
屋里只有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颜淞垂首站着,眼角余光只看见皇帝的手。那手指修长,翻页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份寻常文书。可颜淞心里明白,这不是寻常文书。
过了很久,陆棣昤才道:“他讲这些事时,神情如何?”
颜淞低声答:“回陛下,殿下初时多有痛苦、惊惧、疲惫之态。说到林鸯鸯之死时,情绪起伏尤为明显。说到叶开阳时,则多有头痛、记忆断裂之症。病情渐稳后,殿下可较为平静地叙述,但久谈仍会神疲。”
陆棣昤又问:“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颜淞喉间微紧。
这句话不好答。
若答真,便像替陆云逸担保。若答假,便是推翻自己这些时日的诊治。更何况,医者只能诊病,不能诊人心里所有隐秘。
颜淞沉默一瞬,跪下道:“臣不敢妄断殿下心中所藏。然依臣诊脉、问症与多日观察,殿下确有神思受创、梦魇惊悸、记忆混乱之症。此症非一日作伪可成。若说病,臣以为,殿下确是病了。”
陆棣昤看着他。
“非一日作伪可成。”
颜淞低头:“是。”
“那若是数年呢?”
颜淞心头一跳。
御书房里静得厉害。
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病。
可他只能按医者所能答的来答。
“回陛下,人若有意摹仿病症,或可一时乱人耳目。可神气亏损、脉象浮沉、惊梦后的气血变化,非时时刻刻能装。殿下病中反应,多处与离魂分魄、惊悸失神之症相合。臣以医理观之,不似全然作伪。”
陆棣昤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翻了翻那册病案,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这些故事,你信几分?”
颜淞道:“臣只知病案,不敢论故事真假。”
陆棣昤淡淡看他一眼。
颜淞背后出了一层细汗。
好在皇帝没有再逼。
“退下吧。”
颜淞叩首。
“臣告退。”
颜淞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
殿外的风很冷。
他被内侍领着往外走,脚下的青砖被擦得干净,走在上头几乎没有声音。宫里总是这样,越要紧的地方越安静。颜淞走出一段后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他是太医。
本该只看病。
可明亲王府小王爷的病,早已不是一桩单纯的病。
御书房里,陆棣昤没有立刻再翻奏折。
颜淞呈上的病案还放在案头。纸页压得平整,墨迹清楚。陆棣昤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按在病案封面上,许久没有说话。
高怀忠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他是御前大太监,在陆棣昤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
宫里人都知道,高公公最懂皇帝。什么时辰该奉茶,什么时辰该换香,什么折子能先递,什么话不该在皇帝用膳前说,他心里都有数。陆棣昤不爱身边人多嘴,高怀忠便能一日只说几句必要的话;陆棣昤若偶尔问一句,他又能把话接得不轻不重。
可懂皇帝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掉脑袋的人。
因为离得太近。
近到知道哪些神情是真平静,哪些平静底下压着怒;也近到有时候会错把皇帝一时的沉默,当成自己可以揣度的余地。
小王爷这件事,高怀忠始终摸不准。
皇帝待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同,这是宫里上下都知道的事。小时候亲自召入宫中读书,读的是皇子才读的书;问功课时,问得比对几位皇孙还细;赏罚也不避人。可皇帝越看重一个人,那个人便越危险。
高怀忠在宫里见得太多了。
一个人若只得宠,还不一定可怕。
怕的是皇帝对他既有情分,又有用处,还有疑心。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便不是旁人能随意插嘴的事。
陆棣昤终于开口:“怀忠。”
高怀忠立刻躬身:“奴才在。”
“病案同外头查到的消息,对过了?”
“回陛下,已经对过。”
陆棣昤没有看他,只道:“说。”
高怀忠斟酌片刻,缓声道:“颜太医病案中记的几处地名、时节,大体与州府、驿站、关卡递回来的旧案相合。小王爷早年离京,先往东南去,广陵、姑苏一带,都有清楚痕迹。。”
陆棣昤道:“广陵?”
“是。”高怀忠道:“广陵那边能查到这几件事,其一,小王爷确实曾在当地花过一千多两银子,数目不小,银票来往对得上王府的账目;其二,小王爷确实托当地官府替人改过户籍;其三,广陵知府说小王爷确实去过问过一桩女子失踪案。”
这些话,高怀忠都不添枝叶,也不多做推断。御前回话,最忌把查到的事说成自己想出来的故事。
陆棣昤道:“姑苏呢?”
“姑苏也能对得上。” 高怀忠道,“小王爷到姑苏时,当地周边确有饥荒,那几年多处村落改种桑棉,口粮依赖外运,又恰逢米价互涨,地方上有些混乱。小王爷曾拿着王府身份去见过多位地方官,要求官府处理饥荒之事。”
高怀忠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姑苏地势复杂,河道多,巷子秘,又赶上饥荒爆发,流民、米商、官差、船户混在一处,地方上本就乱。明亲王派去的两个远随便是在那时跟丢了。”
陆棣昤问:“他们后来如何回报?”
高怀忠低头道:“起初不敢回报,只在姑苏附近又找了月余。后来实在寻不到,才递了密信回京。明亲王当时只让他们继续查,不许声张。”
陆棣昤淡淡道:“棣铭倒沉得住气。”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
高怀忠不敢接。
“别的人呢?”
高怀忠背后微紧。
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
明亲王派人护着小王爷,皇帝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安排,只是这些事不能明说。
他只道:“另几路人,也是在姑苏之后断的。”
陆棣昤没有说话。
高怀忠继续道:“姑苏之后,有三年左右,小王爷几乎没有再用过王府身份。州府查不到,驿站查不到,关津也查不到。后来再出现,是在西边几处关卡。小王爷用了王府腰牌调驿马,地方官这才知道人还活着,文书也随之递回京中。”
陆棣昤手指慢慢摩挲着病案封皮。
“这三年,他说自己记不清。”
“是。”
“颜淞信了?”
高怀忠不敢替颜淞答,只道:“颜太医以医理判断,小王爷确有记忆混乱、惊悸失神之症。病案中说,有些事殿下说得清楚,有些事一追问便头痛难续。”
陆棣昤道:“倒是会挑地方头痛。”
高怀忠心里一沉。
这话不好接。
他只能低声道:“殿下病中言行,确有许多不似寻常之处。”
陆棣昤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高怀忠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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