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朱珍珍忌日过后,年便一日一日近了。
顺天的雪没有再下大,只零零散散飘过几回。王府屋檐上的旧雪还没化尽,廊下已经挂起了新换的灯。前院洒扫得比往日勤些,门上贴了新的桃符,厨房里从早到晚冒着热气,仆妇们来来回回,手里不是提着米面,就是端着刚蒸好的糕。
明亲王府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朱珍珍死后,这座府邸像是从根上冷了一截。王爷不常在府里,世子年少时又常在宫中读书,后来更是离京游历,一去多年不见踪影。府里规矩还在,月例还发,年节也照旧办,可人心里总像少了个要盼的人。
今年不同。
世子回来了。
虽说是病着回来的,虽说听雪斋里药味还没散净,虽说太医隔几日还要来诊脉,可人总归坐在府里。王府上下说话做事都比从前轻快些,连厨房炖汤时,管事娘子都特意嘱咐:“做得软烂些,别太油,世子病后吃不得重。”
陆云逸听见这话时,正坐在窗下看一本旧书。
她抬眼看了看萍儿。
“我不过病了一场,倒叫全府的人都跟着学起养生了。”
萍儿正在挑年节要赏下去的荷包,闻言头也不抬。
“你若肯好好吃饭,别人也不用这么费心。”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争。
她这些日子确实吃得比离京前少,睡得也浅,但已比刚回府时已经好了许多。颜淞说她神气渐稳,药可以慢慢减。萍儿听了这话,心里才略宽些,却仍不敢大意。过年这样热闹的时候,她更怕陆云逸被人声、灯火、旧事一激,又头疼起来。
宫里照旧要办年宴。
往年陆云逸只要人在京城,便要跟着陆棣铭入宫。宗室子弟,没有随意缺席的道理。年宴上,座次、酒礼、乐舞、朝贺,一样接一样,从黄昏坐到夜深。小的时候,她只觉得宫宴无聊。桌上的菜精致,却早已凉了;殿里香气重,人声也重;人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笑。
长大后才懂,那种无聊本身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能随意看,不能随意笑,不能随意累,不能随意厌烦。
皇帝在上头,宗亲在下头。
所有人都要在那一夜显得太平、恭顺、亲厚,仿佛一年里那些猜疑、争执、弹劾和算计,都可以被几盏宫灯照得干干净净。
今年她病了,倒有了不用入宫的理由。
皇帝也没有强诏,只遣内侍送了些年礼来,又传话说,让小王爷安心在府里养病,不必勉强赴宴。
内侍走后,萍儿把礼单收好。
陆云逸看着那几只宫中赏下来的匣子,轻声说:“病也有病的好处。”
萍儿看了她一眼。
“别拿自己的身子说笑。”
陆云逸便笑着闭了嘴。
除夕这日,陆棣铭仍要入宫。
他来听雪斋看陆云逸时,天还没黑。外头已经有下人在廊下挂灯,红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陆棣铭穿着入宫的素贵常服,腰间玉带整齐,神色一如往常。
他站在屋里,看了陆云逸片刻。
“夜里别熬太久。”
陆云逸道:“知道。”
陆棣铭又看向萍儿。
“别让他吃冷食。”
萍儿应下。
陆棣铭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若不舒服,让人即刻去太医院。”
陆云逸点头。
“父王放心。”
陆棣铭听见这四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听雪斋。
陆云逸坐在原处,听着外头脚步声慢慢远去。
萍儿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王爷心里惦记你。”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炉上的铜纹。
“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了。
若是从前,她或许只会觉得父亲冷淡。如今再看,才知道陆棣铭许多年的冷淡里,藏着太多不能明说的顾忌。他不敢太亲近,不敢太疼爱,也不敢让旁人看出这个孩子是他的软肋。
可是孩子总是长大后才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入夜后,府里放了爆竹。
噼里啪啦一阵响,把檐下的雪震落了几团。小丫鬟们在院外笑,又很快被管事嬷嬷压低声音训了几句,说听雪斋里世子还病着,不许大喊大叫。可那笑声还是透进来一些。
陆云逸听着,忽然觉得好。
王府里总该有些笑声。
这些年,这里实在太静了。
萍儿让人摆了年夜饭。
没有宫宴那样铺张,却也比平日丰盛。炖得软烂的鸡,清蒸鱼,几样素菜,一碗热汤面,还有厨房特意做的蜜糕和瘦肉羹。萍儿本不想摆得太满,怕陆云逸看着没胃口。可陆云逸看见那碗瘦肉羹,还是多吃了几口。
萍儿瞧见了,眼里有一点笑意。
“王妃从前也爱吃这个。”
陆云逸道:“那今日我替她多吃两口。”
萍儿低头盛汤,没有说话。
饭后,府里按例给下人发赏。
从前这些事多由管事办了便算,今年陆云逸却让人把各处管事都叫到前院,自己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身上披着厚氅,手里抱着手炉,脸色仍白,却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
管事们一个个上前磕头领赏,嘴里说着给世子拜年。有人年纪轻,是这几年才进府的,偷偷抬眼看她,像看一个从传闻里走出来的人。
陆云逸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她。
她离京游历了数年。
刚出门时,身边原本有两个远随。
那是陆棣铭在她出门前便安排好的,说是随从,其实多半是护卫。他们不近身打扰,只远远跟着,遇险时才会现身。陆云逸那时也知道,跟着她的未必只有父亲的人。她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又自幼在宫中受教,走到哪里,暗处总不会完全干净。
只是到了姑苏以后,那两个远随便再也没能跟上她。
从那之后,明亲王府便断了她的消息。
一开始,府里还以为她只是贪玩,或是故意避开随从,过几日总会传信回来。后来一月,两月,半年,一年,仍没有半点音信。那些奉命寻找的人一批一批出去,又一批一批回来,只带回一些不着边际的传闻。
陆云逸向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驿站、州府、关卡,谁也没见过明亲王府的小世子。
一年过去,有人说她大约是死在了路上。
两年过去,连这话都没人敢明说了。
三年过去,府里新来的下人只知道王府有位世子,却不知道世子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老仆们不敢在萍儿面前提起世子,可背地里看见她每年仍让人收拾世子要住的屋子,心里也都发酸。
明亲王府的小世子离京游历,远随跟丢,又多年无信,天下这么大,乱处这么多,一个年轻人若真死在外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萍儿从不许自己这样想。
陆棣铭也不许府里人这样想。
可不想,不等于不怕。
直到后来,陆云逸重新用了王府的身份。
有时是过州县关卡,有时是调驿马,有时是让地方官府验过腰牌开路。她一亮出明亲王府的信物,消息便从州府、驿站、关口,一层一层往京里递。京城这才知道,那个失踪数年的小王爷还活着。
活着。
只是没人知道她这几年究竟去了哪里,又遇见了什么。
后来她回府,给出的解释是病了。
病中浑浑噩噩,许多事记不清,也不知自己怎么到了那些地方。她说得很像连自己都困在一团雾里。颜淞听了,便记在病案里;萍儿听了,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手攥住;陆棣铭没有多问,只沉默了很久。
这个解释,至少能解释一部分。
能解释她为何多年无信,能解释她为何行踪断裂,也能解释她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和分不清真假的故事。
王府里的人看她时,眼神便都有些不一样。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也像看一个从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走回来的人。
一个老管事领完赏,磕头时声音发哽:“世子回来就好。”
陆云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道:“这几年,府里辛苦你们了。”
老管事连忙道不敢。
可他退下去时,袖子还是在眼角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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