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给恶徒之后》
此言一出,二人都沉默了。文蘅小心翼翼看他,他没有看文蘅,仰着头,像在数云彩。
她默了默,将声音放轻放柔,努力显得不那么硬邦邦,下巴微微上抬,道:“闻哥哥。”
这话像是一道雷打在闻渡身上,他身子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低下头瞅她,凶巴巴道:“跟猫叫似的,难听死了!”
文蘅懒得理他,低下头不说话,这在闻渡视角里,她又变成了小面团,怎么搓怎么捏都以沉默应对。
“不许再叫这个,走了,去弄那什么榆钱。”闻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文蘅跟上,维持着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可闻渡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方才那声“闻哥哥”像块小石子落入他的心湖,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回荡着那三个字,如何都无法恢复平静。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街口,春风一路缄默相送,吹不下闻渡脸上发红的温度。
路过一棵榆树,闻渡有了动作,他并未像先前所说般让文蘅骑在他身上,而是自行足尖一点,纵身翻上榆树临近的墙,蹲在墙头上扯了一把榆钱,往下扔。
文蘅连忙扯起衣摆去兜,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在她的童年里,她一般是上树采榆钱的,而不是在底下等着接的。
榆树枝条很韧,不太好折,闻渡大抵是觉得手疼,从袖中掏出匕首,挥臂麻利地削落一串串榆钱,往下面掷去。
“够……够了公子,”文蘅衣摆里兜了不少,看他速度不减,像在发泄什么,大有把这棵树薅秃的架势,她弱弱开口劝阻,“太多了我们吃不了。”
闻渡闻声动作一顿,从树上最后扯了几串,拢成一捧,跳下墙头,顺手把榆钱往文蘅怀里一塞,道:“你负责做。”
意料之内。文蘅安静蹲在地上,整理怀里的榆钱,将榆钱收进乾坤袋后站了起来。
闻渡手抄在臂弯里立在一旁等她,在她站起时头一扭,假装刚刚没有在看她,然后道:“做得好吃的话,就再给你点灵力用。”
可发尾扬起的弧线早就出卖了他。
文蘅佯装没看见,道:“多谢公子!”
她回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像不息的春风,将他心上荒芜而生的草拂成一片柔软的波浪。
闻渡往前走的身姿不自觉挺直,弯卷的长发垂在背后晃来晃去。走过没有屋舍的空旷地界,夕光打在他身上,他周身戾气被柔光覆盖。似乎在文蘅身前领路的,只是一个刚和她一块儿采完榆钱的少年郎,而非喜怒无常的乖戾疯子。
“别高兴太早,不好吃的话有你好看。”闻渡头都没回,冷哼道。
文蘅正要应是,突然本能觉察附近有一道凶风,没等她做出反应,闻渡便骤然转身,一手将她拉至身侧,一手甩出一根傀儡丝,打在冲过来的一个姑娘身上。
令人惊愕的是,这姑娘霎时身形消解,旋即又在闻渡身后重新凝形,伸手便往他袖中探去。
这是一只邪祟,她在闻渡身上找什么?
闻渡旋身将文蘅推开,文蘅顺势撒腿就跑,跑到一棵树后藏匿身影,观察战局。
与闻渡交手的姑娘力不及他,方才只因偷袭占了个上风,如今落了下乘,只有躲闪的份。几次被闻渡的傀儡丝缠住又散开,像团朦朦胧胧的水雾。
文蘅看出来了,她的目标就是闻渡袖中收集魂灵的锦袋,阿喜在里面。
“沉不住气。”闻渡甩开又一缕缠空的傀儡丝,笑了一声,像在逗一只扑灯蛾,“攒了多少阳气才换来的白天行动?这么急着送死,你姊妹知道你这么心疼她吗?”
文蘅记得,她叫楚楚。
楚楚不说话,咬唇猛攻,她的攻击方式诡谲,但没什么章法,纯粹拼命。
当缠斗的二人身位移动时,文蘅看到了她的脸。
“你跟那个假货一模一样,”闻渡侧身躲过她一道爪风,漫不经心,“你是真的梁家女儿吧?被害死顶了身份,跟一只魅心鬼为伍,可怜不可怜?”
是了,这个叫楚楚的女鬼,同梁家长女梁褚妤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楚楚,是褚褚。她才是真正的梁褚妤。
梁褚妤身形猛地一滞。
闻渡邪狞一笑,趁她出神,傀儡丝顺势缠上她的手腕,梁褚妤无法甩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急什么?我又不杀你。”闻渡手指一圈圈绕着,慢慢收紧傀儡丝,语气阴寒,“留你可有大用处。”
他将梁褚妤收进袖里,让她跟她的好姊妹作伴。而后转身往文蘅藏身的树走去,文蘅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他囫囵拎了出来。
“撒腿就跑,看都不看我一眼。”闻渡不满道。
文蘅被他拎着后领,弱弱道:“怕碍公子事。”
闻渡本也没打谱她给个交代,他把她放下,抄着手继续走。
“公子先前便知纠缠公子的那个女鬼是真正的梁家姑娘?”
“不知道啊,我之前没看清她的脸,刚刚才在日光下看见。”闻渡嗤笑道,“以为白天我就会放松警惕、被她偷袭得手?太天真了。”
闻渡说着,还拍了拍袖子:“要她不是梁褚妤,我真就把她给拍散了。”
文蘅听得真是万般讶异,闻渡何时如此慈悲心肠了。放过了假的梁褚妤,又放过了真的梁褚妤,说是有用处,莫非……
“眼珠子滴溜溜转什么呢?又猜着什么了?”
“公子是不是想告知梁老爷府中梁褚妤早已被李代桃僵,而后放出真正的梁褚妤作证?待假梁褚妤伏法后,收走恶念?”文蘅小心问道。
闻渡寻思了一会,道:“猜得有点偏,回去你就知道了。”
……
回到梁府,文蘅直接从正门进去,闻渡不知道翻哪边墙去了,比鬼还像鬼,来无影去无踪。
文蘅把榆钱洗净、沥干、拌上面粉。她自己其实没做过,只见过厨子做。那时候蹲在灶台边,等着吃一碗热腾腾的榆钱饭,眼睛盯得紧紧的,每个步骤都刻进了脑袋里。
人这一生好像都是为了眼前盼头才睁眼喘气,她小时候一直如此,往低了说是榆钱饭,往高了说是为母亲赎身,和母亲安稳地生活在一起。可是自从母亲死了,她睁眼喘气的盼头变得模糊难辨。是吃食吗?大抵是吧。
她双手撑在灶台前,回过神,将榆钱饭放上锅蒸。
当她端着榆钱饭准备回房时,正好碰见了回来的假梁褚妤。
她竟真的回来了,她竟还敢回来?
文蘅心道不妙,既然这假的敢回来直面她这已知晓真相之人,那必然想好了让她闭嘴的法子。她连忙快走数步,闪身躲回房中。用肩抵上门,一转头吓得差点手抖弄翻托盘。
倒挂着垂下来的闻渡接走她堪堪拿稳的托盘,稳稳当当落地,将榆钱饭放在了桌上,嗔了她一句:“吓成这样,我是鬼吗?”
说罢,不等文蘅过来,自己先抱着一碗吃了起来。
文蘅全无胃口,但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小口小口吃着。
闻渡飞快吃完自己那碗,拍了拍手,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趟,别乱走。”
“公子,你去哪?”
“去见姓梁的。”闻渡大大咧咧道。
“什……”
闻渡打断她:“你老实告诉我,这饭你做的是不是不咋样?”
文蘅愕然:“还、还好……”
“那为什么你只吃了这么点?你转性了?”
“还不太饿。”
“那就在这待到饿了把饭吃完为止。”闻渡笑眯眯道,“吃饱好上路。”
……
要是初识,文蘅可能会被他这句吃饱好上路给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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