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给恶徒之后》
文蘅把乌睢放进怀中藏好,刚想迈步去膳房找吃食,便碰见了云嫦。
她换上乖巧温驯的表情,走上前道:“云姨,晨安。”
“起这么早啊?”云嫦十分自然牵住她的手,温柔道,“来我屋里吃早食吧,我让他们多备一点。”
时辰尚早,文蘅料想府里失窃和苏寄鹤失踪的事还没传到云嫦这儿来,所以她才如此平静。
果然,二人用膳时,云嫦刚把梁洵喂饱抱给乳母,梁老爷便带着人来了。
云嫦不安道:“老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老爷强牵起嘴角,对她露了个不是什么大事的微笑,开口道:“文姑娘,昨日你可同苏先生一道出去过?”
文蘅点头道:“是,我们两个去逛了一会儿书市。”
“逛完之后……”
“逛完便回府了,时间有些晚,苏先生说他有后巷那个门的钥匙,便领着我从后门进。”
后巷有门的事是闻渡说的,据他夜里的观察,常看到有奴仆从后门开锁回来,他在苏寄鹤房里没搜到钥匙,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他一块儿沉水了。
不管他有没有,文蘅只需要一口咬定他有,反正死无对证。
“那他与姑娘同行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梁老爷若有所思地问道。
文蘅故作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奇怪的……倒是提过自己有个目盲的母亲和年迈的祖母,同我感慨了一会儿他不孝,没能侍奉长辈膝下,只能雇人照料。”
这话听来虽然怪异,但也常见。这类男子么,心中觉得聊得差不多、可以谈婚论嫁了,话便往照料老人那方面引。
近来他对文蘅的殷切,云嫦都看在眼里,也告知了梁老爷,他听罢自是想到这一层,追问道:“姑娘你怎么说?”
“梁老爷,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我家公子,我想伺候的人也只有公子一个,心底再容不下别人了。所以便如实说了……”说着,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梁老爷,硬着头皮给闻渡辩驳,“梁老爷,梁姑娘那案子……绝不可能是他所为,您能不能让我见见梁姑娘?”
提起爱女,梁老爷神色骤变,他阴沉着脸道:“文姑娘,闻仙师于狱中失踪,指证他的小女着实危险,是以不可轻易抛头露面,还望姑娘见谅。”
文蘅只好不情不愿闭了嘴。
她知道梁老爷并未完全相信府中失窃是苏寄鹤所为,即便她暗示苏寄鹤缺钱,他对她的怀疑应也是大于苏寄鹤的。怎么那么巧,苏寄鹤在府上待了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偏偏在她入府时盗窃逃离?那么巧,最后一个见苏寄鹤的还是她。
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她房间里搜东西呢!
梁老爷满腹怀疑地走了,文蘅与云嫦说了会儿话,找借口说身体不适,回到房间。果然,有部分东西挪动了位置。再一抬头,闻渡蹲在梁上托着腮笑盈盈看她。
“公子……”
“我把苏寄鹤尸体处理了,你这丫头下手可真黑。什么‘拿棍子随手打的’?他脑壳都碎了。”闻渡轻盈跃下,站在她身边,拍拍衣摆上不慎蹭到的灰,倾身靠近她,在她耳畔启唇道,“我说,你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也拿石头给我脑袋开瓢吧?”
“……公子,你明知道就算我存了这个心也没法子得手。”文蘅叹息,转移话题道,“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他们看见?”
“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翻完你东西离开,放心,他们没本事注意到我。对了,你看到那个什么梁姑娘了吗?”
文蘅摇头道:“闭门不出,他们举家上下都防着我,根本没机会把玉佩给她看。”
“早知道不搞这么迂回,昨晚就该潜进她房里把她薅出来。”闻渡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拨到身后,笑如冷月勾檐角,“行吧!她不出来,我们就让她出来!”
文蘅一脸不妙地看着他,闻渡对着她粲然一笑,慢悠悠道:“走,我们出门逛逛。”
“公子,梁老爷一定会找人盯着我的。”
“我知道啊!无所谓。”闻渡坦然道。
“那你……”文蘅没说完,反应过来了。
他想让他俩一起被官府逮到,届时要审闻渡的案子,梁姑娘必然要现身公堂对峙,到时候就可以看见文蘅身上的玉佩,试她一试。
闻渡做惯了赌徒,做事不似文蘅前后左右都要考虑一番,大抵是觉得任何情况在自己眼前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着他眸底闪烁的兴奋,心知到这一步,驱动闻渡查这件事的不是她,而是对苏寄鹤如何控制梁姑娘的好奇。
“……要不公子戴着这玉佩?”文蘅小心翼翼道。
闻渡给了她个脑瓜崩:“怎么?怕我到时候越狱不带你啊?”
“绝非如此!”文蘅诚恳道,“只是届时两方对峙,我又与采花案不相干,若是提审时不带我该怎么办?我们不是白被抓了吗?”
“少废话!一块儿!要是这鬼官衙不把你提出来,我就不绕这么多弯子,直接把姓梁的脑袋砸开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闻渡说罢,拎着文蘅的后领,踢开门把她拽了出去。
可直到二人光明正大离开梁府后门,身后都没人追过来。闻渡频频看向身后,咕哝道:“不应该啊……还能有能隐匿身形让我都发现不了的高手?”
没人跟他们。
闻渡伸臂揽了揽文蘅肩头,开口道:“这样,咱们直接去官衙。”
文蘅:……
她没吭声,心底小小雀跃,若是他主动投案,那她就不会被一道抓起来了。
闻渡不知道她心底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搭在她肩头的手滑下,顺势牵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在街市穿行。
两人并肩走在晨光中,街边蒸笼掀开的白雾一团团滚过长街。
“不过,还是希望这件事能正儿八经结束。”闻渡牵着她的手,突然开口道。
文蘅下意识问道:“怎么?”
“我还想和你一起偷榆钱,做那个什么榆钱饭呢!”闻渡一边说一边抬手拽下垂近头顶的树叶,随意用指头擦了擦,便凑到唇边吹叶子哨。
好难听。
文蘅用力压住试图上扬的唇角,心说闻渡是不是没有童年。怎么任何一个普通街边孩子会玩的小玩意儿,都被他玩得如此支离破碎。
打水漂如此,吹叶子哨亦是如此。
闻渡没有自己吹得难听的自觉,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扰民,目不斜视往前走,十分自然忽略街边路人频频向他投来的异样眼神。
终于吹够了,将叶子随手一丢,结束它普通但轰轰烈烈的一声。
闻渡视线随着叶子偏移,突然注意到街边布告栏贴着一张眼熟又不怎么眼熟的画。
他停下来端详,文蘅也跟着停了下来,没等她注意到那张通缉令,闻渡就郁闷开口:“我就值十两银子?”
停顿片刻,又道:“这画的也不像我啊!”
文蘅终于看见了那幅画,默然无语。
的确不像,不然不至于闻渡都站到差役眼前了,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给我画这么丑,太过分了!”闻渡倍感屈辱,松开文蘅的手,原地从袖中掏出他画图纸的纸和炭笔,寻了个墙面,抿唇严肃作话。
他作画能力极强,不过须臾便将自己的俊脸画于纸上。拎着纸对光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伸指弹弹纸张,对着一旁看麻木了的文蘅道:“看见没,这才衬得上我六分的英伟不凡。”
说罢,他拿着画大摇大摆走到布告栏前,当着两个不明所以的差役面,将画贴到原本那张通缉令上,叉腰道:“通缉犯闻渡长这样,看清了没?”
差役愕然看他,同时扭头面面相觑,再度扭过头来目瞪口呆看着他。
闻渡站得不耐烦了,道:“愣着干什么?抓我啊!”
文蘅对现下发生的事无知无感,因为另一件事完完整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到街边有一桃粉衣着女子在道上疾行,头上戴着的幂篱被风掀起。露出的那张脸,俨然是彼时立在楼上抛绣球招亲的梁姑娘梁褚妤!
“公子!是梁姑娘!”她急切上前,扯了扯闻渡的衣袖,指向即将拐过长街的桃粉背影。
这会儿闻渡双手刚被套上镣铐,听她开口,转头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目标就在眼前,他咧嘴一笑,突然挣开铁制镣铐,抓起文蘅跃上房顶,蹿了几下便消失在两个呆若木鸡的差役眼前。
若非断裂的镣铐就在手上,他们还以为是站岗站出幻觉了。
……
闻渡悄无声息跟在疾奔的梁褚妤附近。
梁褚妤虽为闺阁女子,但体力相当不错,走到没人的路上小跑好一会儿,几乎快和文蘅的体力打个平手。
不过此刻的文蘅不需要用自己的双腿去跟,她安安静静趴在闻渡后背,擦过脸际的风混着他身上的苦木味,撩乱她的鬓发。
跟到午后,已行至安丰临近村郊的位置。这一路梁褚妤不过停下来歇息喘口气,便又继续跑了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想也知道她是为了失踪的苏寄鹤。
二人尾随她到了一个村中门头还算气派的屋舍,梁褚妤叩响房门。里头不一会儿便有人应声来开门,开门的是个瞧来十三四岁的姑娘,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女子。
梁褚妤开口,混着喘息的声音颤抖:“苏寄鹤呢?他在哪?”
“……苏公子?他没有回来呀!”姑娘纳闷道。
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小琴,是谁呀?”
“啊!夫人,是个不认识的姑娘。”
“我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啊……”里面有木凳拖动的声音,开门的姑娘连忙进门去扶,而梁褚妤则转身,脚步虚晃地跌跌撞撞离去,唯余身后姑娘挽留的呼喊。
她失魂落魄走在小巷里,闻渡抱臂拐进巷中堵在她眼前,笑嘻嘻打招呼:“哎呀!就是你说我对你行了不轨之事,是吧?”
梁褚妤认出他来,惊慌转身,文蘅早就挡在了她的后面。
她要逃,从哪边突破显而易见。
梁褚妤直直向文蘅冲去,文蘅不挡反让,却在她与她错肩而过之时,手快抓住梁褚妤的手腕。梁褚妤失去平衡,险些栽倒,扶住墙才堪堪站稳,再逃却已来不及,闻渡追了上来。
文蘅松开她的手,颇为奇怪地盯着指尖看,回味方才触感。
闻渡走上前,没注意到文蘅的失神,开口道:“怎么苏寄鹤不见了,你这么着急啊?真是对苦命鸳鸯。”
梁褚妤意识到什么,尖声叫道:“是你把苏哥哥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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