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长歌与君同》
宁穆帝兴和十二年六月廿五日,天子沉疴难返,汤药难进,病重垂危。
依照本朝太祖祖制,天子病危,当召三公九卿、宗室亲王入得禁中帝王榻前,当面口授传位遗诏,传诏当朝太子杨少琰继承大统,成为下一任新帝,并由圣辉王萧恪和众位朝廷重臣辅佐新君理政。
然而圣辉王萧恪历来独揽朝政大权,并苦心筹谋数载,野心滔天,城府如渊,朝野十之有七的官员都已归附于他。而且他身为中外都督诸军事,统领四方大军,且京中三万辉耀军皆是他自己的精锐之师,以及西北、荆州二三十万大军都由他的亲信把控,这种局势之下,论将起来,他完全可以选择挥师进京,发动政变。
但萧恪并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以静制动,一来他不想因政权相争而引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二来,他堂堂东宁的柱国栋梁,更不想背负篡位谋逆之千古骂名。
而且他目前所缺少的,只是一纸名正言顺的传位诏书。
而反观东宫太子,时年十七岁,虽初步在朝堂斩获仁义之名,又有在朝堂苦心孤诣、威望颇高的杨慕廷护航,也有数位忠心于宁穆帝的正直老臣支持,加之如今在朝中并无多少实权的几大世家拥趸,但仅仅这些筹码,根本无法和萧恪相抗衡。而且最为关键的是,除了宁穆帝能够亲自调动的禁军和京城六万大军外,太子根本无兵可用。
而且自萧恪征战归来,他先后便以各种理由裁撤了东宫三千多名护卫,改派自己麾下辉耀军值守东宫。且这一两个月来,萧恪又以天子病重,需要悉心守卫皇帝圣体为由,先后撤换式乾殿全部原来的内侍宫娥,尽数换上自己暗中培养的心腹之士,以在变故来临之时,不会腹背受敌。
六月廿六日凌晨,式乾殿传出皇帝气若游丝、濒临驾崩的消息。
东宫本来还在为前几日刚被萧恪抓捕的冯铮一事奋力奔走,但天子即将薨逝的消息传来,东宫便也顾不上营救冯铮,只能全心全力投身于夺取皇位的事情当中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们想要营救冯铮也不能够。那夜,萧恪和裴瑛设计诱捕到冯铮之后,萧恪先将他扔到诏狱,亲自给他施以本朝的几大酷刑,想要从他口中探知有关太子更深处的秘密,不想冯铮性情刚烈,并未对萧恪透露半分。萧恪也不恼,只将他从诏狱带出并交给了裴氏族人。
这是裴瑛当初亲口对裴昂提出的承诺,大伯父被人重伤卧榻不起,罪魁祸首一旦抓捕,当交由裴氏族人处置。
而裴元到现在都还未醒转,将冯铮交给裴氏族人,他恐怕只有血债血偿一条路可走。
既然阻挡不住冯铮生生往萧恪的圈套里钻,杨慕廷对此事选择不闻不问。他本有心同冯铮联手,但如今显然并没有这个机会。
听闻天子即将薨逝的消息,杨慕廷立即去往东宫,携着太子以及一群朝廷老臣前往式乾殿。
但刚抵达式乾殿宫门口,杨慕廷和太子一众便被禁军阻拦在式乾殿之外,寸步难行。因为没有圣辉王萧恪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式乾殿。
如今皇宫之内的禁军,早就在悄然之间都撤换成了萧恪的辉耀军精锐,如今中领军将领乃是萧恪亲自任命的心腹薛恢。
原来,自从发现天子圣体不渥,即将殡天,萧恪当即命令薛恢统领严敕六军,下令封锁宫城各处,自昨日傍晚起,又下令将皇城四门落锁,城南城北出城通道戒严。前殿后宫、东宫、宗师王府尽数禁足,若无圣辉王萧恪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闱。
而且宫变在即,萧恪亲自镇守式乾殿,命令五千禁卫将式乾殿封锁得水泄不通,太常、御史不得靠近圣驾,只留太医令丞陆乘风和另一名萧恪心腹太医在内侍奉龙体,并对外宣称“天子静养,禁惊扰圣心,违者立斩”。
一夜之间,整座皇城风声鹤唳。太子无法前往式乾殿禁中侍疾,数位尊崇位高的重臣想要联名入宫探视帝王,直接被禁军扣押于宫门之外,隔绝禁中。
朝堂百官立于太极殿之外,听不到禁中半点消息,不知帝王生死,不知遗诏内容,人心惶惶……
然而无人敢忤逆圣辉王政令。
……
式乾殿内,烛火煌煌,宁穆帝躺卧于龙床,双目浑浊,浑身无力,他此刻只想要抬手宣召太子,无奈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喉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之声,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无法吐出。
萧恪见状挥退了两名御医和贴身常侍,他和杨绪还有一场最硬的仗要打。
此前宁穆帝意识清醒之时,曾暗中草拟传位太子遗诏,交予皇妹善甄。萧恪早已知晓,并已将善甄大长公主手中的遗诏拿到自己手中,此刻他亲手取出遗诏,当着气绝无力的帝王之面,撕碎焚毁,火光灰烬落于金砖之上。
他俯身凑近龙床,指尖扣住帝王手腕,假意探脉,冷声低语:“皇兄,天下本非稚子可守,陛下守了十二年,如今该换臣弟我了。”
时至今日,他与杨绪,早已没有任何兄弟温情可言。
宁穆帝目眦欲裂,气血翻涌,却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恪将遗诏焚尽。
杨绪没有想到,他以为能够让智计不凡的皇妹出手制衡萧恪,却没想到就连皇妹也背叛了他,看着一寸寸燃尽变黑的遗诏,皇帝的希望一点点破灭,一时之间心死成灰。
他用力扭头望向萧恪,他昔日歃血为盟的兄弟,从前他能瞧见在外人面前不一样的他,但当他油尽灯枯之时,他所能瞧见的萧恪,和旁人已并没什么两样。
有种醉心于权力的嗜血冷酷,十二分地不近人情。
萧恪见他似是在用尽全力瞪着他,不住笑了笑:“陛下这是有话要对臣弟说?”
杨绪气急败坏,却只能闭上眼睛。
萧恪很有耐心地等待皇帝思索。
一炷香过后,天子似乎才又积聚了几分气力,缓缓睁开了眼睛。
“辉之……你……究竟如何……才能让我见……见少琰一面?”
萧恪冷冷道:“只要皇兄重新亲笔写一份传位于臣弟的继位诏书,您便可以立即见到少琰侄儿。”
杨绪叹气:“吾如今……没有力气……辉之……能否唤御史和太常过来?”
萧恪:“有黄常侍执笔也是一样的。”
杨绪不同意:“难不成辉之不敢唤御史和太常入内?”
萧恪却冷冷一笑,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谎言和谋算:“臣弟劝告皇兄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为好。”
杨绪自知无计可施,可他却似乎心怀执念:“吾不过……只是想……再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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