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

沈思微醒来时，推开窗便看到了满目银白。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院中树枝上缀着雪团，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一转眼，她住进皇宫已经一个多月了。

不知是不是刘裕觉得她翻不出什么浪来，这段日子门口的守卫撤了大半，也允许她出门走动了。虽然春桃和秋月仍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但比起先前那种软禁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她现在每天的日程很固定。早起做茶，做好了先给刘致送去，再不情不愿地给刘裕送一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散步了。

如今天冷了，果茶不合时宜，她便改做红枣桂圆奶茶。把红枣去核切碎，桂圆肉剥好，和牛乳一起小火慢煮，再加一点红糖调味。热热的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给刘致的那份她会多加些糖，小孩子嘴馋。除此之外，她还给刘致的母妃韩氏也做了一份，韩氏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温和妇人，每次都客客气气地道谢，也不多跟她说什么。

沈思微也不强求，她心里清楚，在这后宫里谁都当她是个快死的人，谁都不敢和她走得太近。

给刘致送完，她便拎着食盒磨磨蹭蹭往御书房的方向走，给刘裕的那份她向来都是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很快就化成一层薄薄的水痕，有的还落进了衣领里。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到了御书房外，内侍通传后让她进去。刘裕正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今天的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沈思微的错觉，她竟觉得刘裕也很期待每天送茶来的时候。

“红枣桂圆奶茶。”沈思微把食盒打开，取出茶盏放到案上。

刘裕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沈思微站在一旁，想找时机开口。

她没有忘记裴衍信上的那句话，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怎么跟刘裕开这个口，想了很多种说法，都觉得不够自然。太刻意了会引起怀疑，太随意了又怕他不当回事。

正犹豫着，刘裕忽然放下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思微心头一跳，面上却尽量不露声色：“什么？”

刘裕道：“从你进来到现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吧，扭扭捏捏的不像你的性子。”

沈思微一怔，一边观察刘裕神色一边斟酌言辞：“太庙祭典……我也想去。”

刘裕没有说话。

沈思微又道：“我想去祭拜一下父皇，不会添乱的……就算不进去，远远看一眼也行。离开皇宫至今，我一次都没有祭拜过……”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真诚可怜一些。

刘裕依旧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奶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

沈思微安静地等着，她知道他在斟酌。

眼下坊间都在传他得位不正，但如果先帝之女能出席祭典，就等于昭告天下，他的皇位来路光明正大。

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刘裕放下茶盏，好一会儿才道：“回去吧。”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可沈思微知道，这事八成能行。

从御书房回栖梧殿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好几道回廊和一片小花园。雪天路滑，沈思微走得不快，春桃和秋月依旧跟在她身后。

走到花园边上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这老东西，走路不长眼？弄脏了公公的鞋，你赔得起吗？”

“今天的活还没做完就偷懒？看你那样子，跟花子似的，丢不丢人？”

……

沈思微循声望去，只见回廊拐角处，三四个小太监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的。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宫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还提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已经洒了出来，溅湿了地面。

一个太监伸脚踢了那木桶一下，桶翻倒了，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那宫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还是忍着没出声，只是弯腰去扶那只桶。

“别捡了！”另一个太监一把夺过木桶扔到一边，“洒都洒了，你去重新打！这点事都做不好，活该做一辈子粗使！”

沈思微加快脚步走过去：“住手！”

几个太监回过头来，看见是她，毫不在意地笑了。

“哟，公主殿下，”为首那个太监懒洋洋地拱了拱手，“您这是怎么了？”

“你们在做什么？”沈思微问。

“没什么，就是这粗使宫女不长眼，弄脏了小的鞋子，”那太监抬了抬脚，“咱们教教她规矩罢了。公主殿下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沈思微看了他一眼：“一双鞋，值得你们几个人围着欺负一个人？”

“欺负？”那太监笑了，“殿下这话说得，她不过是个粗使宫女，咱们的事，殿下就不必操心了吧？”

话里话外，阴阳怪气。

沈思微知道这些人不怕她，她现在是不过是一个被软禁的人质，哪有什么公主的威仪。在这些小太监眼里，她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罢了。

她正要开口，身后的春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够了，”春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个太监，“滚。”

几个太监脸色一变，他们知道春桃和秋月不是一般的宫女，先不论他们代表的是不是刘裕，光是论身手，他们几个人加起来都跟她们中的一个过不了三招。

“是是是，小的们告退，告退……”几个太监灰溜溜地跑了。

沈思微弯腰去扶那位嬷嬷：“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公、公主……”嬷嬷颤抖着嘴唇叫她。从方才沈思微出现开始，她就一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脸。

沈思微微微一怔，眼前这张脸从刘子熙的记忆中缓缓浮现。

“许嬷嬷？”沈思微脱口而出。

记忆中，许嬷嬷是先皇后的心腹，从闺中就跟着皇后。后来皇后薨逝，她便一直在刘子懿身边照料，是宫中人人敬重的体面嬷嬷。

没想到如今落到了这步田地，做粗使宫女，被几个小太监欺负。

许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紧抓着沈思微的手激动地道：“公主……老奴听说公主安然无恙，可一直没能亲眼见着……如今亲眼见到了，真是……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说着就要跪下去，沈思微赶紧拦住：“嬷嬷别跪，地上凉。”

许嬷嬷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又是激动又是心酸，嘴里连声说着：“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沈思微看着她单薄的衣裳，大冬天的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手上全是冻疮，粗糙得像树皮一样。她心里一酸，转头看向春桃和秋月：“我能带她回栖梧殿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答话。

沈思微有理有据地道：“陛下让你们看着我，只是说不让我跑了，又没说我不能要个嬷嬷。她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她在外面冻着吧。”

春桃沉默了片刻，道：“此事还需禀报陛下。”

她说完转身折返回去了，只留秋月一个人跟着。

沈思微也不等她回来，拉着许嬷嬷就往栖梧殿的方向走：“嬷嬷跟我走，先回去暖和暖和。”

许嬷嬷抹着泪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公主，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自那一夜之后，老奴被打发去做了粗使，太子殿下的人也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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