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微到望江楼的时候是巳时刚过，日头还不算毒。她背着装满果酱和茶叶的竹箱，跟着伙计从侧门进去，一路上了三楼的碧云阁。

“温小姐吩咐了，东西都备在里头侧间，沈娘子请便。”伙计说完便退了下去。

沈思微推门进去，碧云阁内果然宽敞。正厅摆着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人。侧间则是一个小小的备茶区，炉子、铜壶、茶盏一应俱全，连冰桶都备好了。

她放下竹箱，挽起袖子开始布置，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账目要再核对一下，别出纰漏了。”

沈思微循声望去，隔着碧云阁半开的门扇，正好看见裴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身后除了小翠，还跟着掌柜和一个账房先生，两人点头哈腰地应着什么。

沈思微探出半个脑袋：“你怎么来了？”

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见了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这么巧？”

沈思微从侧间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温小姐今天在这有聚会，我是来做茶的。你呢？怎么也来了？”

“查账。”裴衍答得自然，朝身后的掌柜和账房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思微“哦”了一声，没多想。

“那你忙你的，我也该准备了。”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回了碧云阁。

裴衍站在走廊上目送着她进了门，这才收回目光往隔壁的雅间走去。

身后的小翠表示不解：“公子，昨天不是查过账了吗？”

裴衍面不改色：“昨天查的是上半月的，今天查下半月的。”

“下半月？”小翠挠挠后脑勺，看着自家公子走进隔壁也没想明白，“下半月还没过完呢……”

巳时三刻，几位小姐陆续到了碧云阁。

沈思微在侧间里听着外头传来的说笑声，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动手泡茶，比她之前去赏花宴那次还要紧张。

第一轮茶做好后，望江楼的侍女将茶盏一一端了出去，沈思微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哎呀，这茶汤的颜色好漂亮！”

“这里面加了牛乳吗？真是新奇！”

“温姐姐，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好喝的茶？”

温小姐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应着：“我有个做茶的朋友，手艺极好。今日特意请她来做几杯给大家尝尝。”

沈思微在侧间里默默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更有干劲了。

过了片刻，外面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温姐姐，这茶是哪家铺子的？我回头也去买。”

温小姐如实回答：“蜜茶冰铺，就在聚香斋隔壁那条街上。”

碧云阁里的气氛骤然变了，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面色不悦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蜜茶冰铺？就是前阵子死了人的那家？”一位小姐率先开口。

又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这还了得！我刚才喝了好几口呢！”

沈思微站在侧间里，手中正在搅拌的银匙停了下来。

“温姐姐，你怎么能请这家铺子的人来做茶？那铺子可是出了人命案子的！虽然官府说没事了，可谁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万一……”

“就是。”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我听人说那掌柜的跟裴家公子关系匪浅，裴家有钱有势，要打点个官司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温小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说话要有凭据。许县令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各位难道不清楚？他若是那等收受贿赂、颠倒黑白的贪官，这平江城早就乱了。”

又有小姐道：“温姐姐，我们也不是不相信许县令。只是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家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你突然让我们喝这个茶，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对啊，温姐姐你这也太唐突了些。我们信你才来的，可你这么做，未免也不把我们的安危当回事了吧？”

沈思微在侧间里听着这些话，把手中的银匙轻轻放回桌面。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胸口还是钝钝地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质疑，是因为温小姐。她好心帮自己，如今却被架在火上烤。

雅间的隔墙并不厚，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隔壁，裴衍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小翠也听不下去了，蹭地站了起来：“公子，我出去替沈娘子说几句！那案子本来就跟她无关！”

“坐下。”

小翠一愣：“公子……”

“坐下。”裴衍重复了一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隔壁那面墙上。

“我若在此时掺和进去，那些人便更有了说辞。到时候受损的不是我的名声，是她的。”

小翠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坐下了。可他坐不踏实，屁股在矮榻上挪来挪去，一脸憋屈。

裴衍没有再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碧云阁内，温小姐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再跟那些小姐们争辩什么，只是很平静地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果茶，在一众小姐惊讶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

“温姐姐……”

温小姐放下空盏，拿帕子轻拭唇角，朝在座的众人微微一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方才也尝了，在不知道铺子名号的时候，你们不也觉得没问题吗？”

几个小姐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接话。

温小姐继续道：“官府已经查明了真相，公堂上的判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铺子的掌柜是被人陷害的，如今凶手也已经落了网。可你们不信官府的判书，反倒信那些道听途说的流言。”

“流言是能杀死人的，今日可以传她投毒杀人，明日便可以传你偷人养汉，后日又能传我贪赃枉法。今日杀的是一家铺子的名声，明日杀的便可能是一个人的性命。在座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读过书、明过理，若连这点判断都没有，未免叫人寒心。”

碧云阁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再开口反驳什么。

就在这时，侧间的门帘掀开，沈思微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几盏新做好的果茶。

“各位小姐，方才那些茶若是喝着不放心，我重新给大家做一轮。这一回，我在各位面前亲手做，大家看着我做，看着我加了什么、没加什么，若还是觉得不踏实，不喝也没关系。”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在众人的注视下拿起其中一杯：“不过在各位喝之前——”

她话没说完，仰头将那杯果茶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她又端起第二杯，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

她一连喝了四杯果茶，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第四只空茶盏的时候，她朝在座的小姐们笑了笑：“若我做的茶有毒，那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我自己。”

坐着的小姐们各个神色惊讶，有的人还满眼敬佩。

第一个质疑果茶有问题的那位小姐也低声道：“是我失言了，扰了大家的兴致……”

另一个小姐也讪讪地开口：“温姐姐、这位娘子，方才我说话冒失了，还请别见怪。”

气氛在这番举重若轻的化解下终于缓和了，那些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一个个伸出手去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果茶还是那个味道，好喝就是好喝，再多的流言也改变不了自身。

温小姐看着沈思微，目光中显现几分欣慰和赞许。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朝沈思微微微举了举，什么也没说。

沈思微回以一笑。

隔壁雅间里，裴衍攥着茶杯的手指终于松了下来。

小翠高兴地道：“温小姐和沈娘子可真厉害！”

裴衍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碧云阁的集会散了之后，沈思微在侧间里收拾东西，忽然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地一阵搅动。

她一口气灌了四杯冰镇的果茶下去，如今肠胃开始跟她算账了。

沈思微“嘶”了一声，按着肚子站起来，刚推开侧间的门，便看见裴衍站在碧云阁门口。

他显然是在等她，见她出来了，刚要开解几句：“方才的事——”

“裴衍！”沈思微打断了他，面色窘迫，“茅厕在哪儿？”

裴衍的嘴张开又合上，方才酝酿好的一番关切之词全都噎了回去，哭笑不得地道：“后院，穿过两个月洞门，一直往左手边走就是。”

“谢了！”沈思微抱着肚子飞奔而去。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笑了。

**

望江楼的事很快便在城中传开了。

温知府家的千金请人做茶，用的就是蜜茶冰铺的果茶。不仅自己喝了，还请了七八位官家小姐一起喝了。若是茶真有问题，知府的千金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个消息比官府的告示管用一百倍。

蜜茶冰铺门前的客流量开始慢慢回升，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又过了几天，门口又开始排起了小队。

虽然比不上出事之前的盛况，但沈思微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这天午后，铺子里正忙着，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思微抬起头，只见裴衍从人群里走进来，身旁还跟着苏婧。

“你们怎么来了？”沈思微惊讶道。

苏婧站在裴衍身后，一脸别扭。

裴衍无奈道：“婧儿后日便要回家去了，说是想来跟你告别。”

沈思微长长地“哦”了一声，挑眉看向苏婧。后者闻言赶忙撇清：“才不是！是表哥非要拉我来的！我才不想来呢！”

沈思微忍着笑：“行行行，不是你想来的。那既然来都来了，要喝什么？我亲手给你做。”

苏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嘴硬着：“随便吧，你看着办。”

沈思微做了两杯端出来，一杯给苏婧，一杯给裴衍。裴衍接过去道了声谢，便很有眼色地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空间留给两个姑娘。

苏婧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还是这个味道。”

沈思微笑道：“喜欢就好，回了老家可就喝不到了。”

苏婧瘪了瘪嘴，没有接话。她低头搅着杯中的碎冰，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本来不想回去的，都是我爹，非催我回去。”

沈思微看出她心里不太痛快，便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坐着。

苏婧又喝了几口茶，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复杂叫了她一声。

“嗯？”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苏婧道。

沈思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会从苏婧嘴里听到这句话。

苏婧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丢面子的话，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你脑子聪明，又会做生意，挺厉害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会。我爹让我学琴棋书画，我一样都学不好。我娘让我学管家理账，我算盘都拨不明白。我就只会花钱和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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