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趴在床板上，屁股和后腰火辣辣地疼。

行刑的差役下手没留情面，一板子一板子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四十杖打下来，他半条命都去了，最后还是被人架回去的。

如今已经过了几日，伤口还没长好，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可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赵大忍着疼从床上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大杂院隔壁的邻居听到动静，探头从门缝里往里瞧了一眼：“哟，赵大，你这是上哪儿去啊？伤还没好呢就——”

“少管闲事！”赵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邻居吓得缩回脑袋。

赵大把包袱扎好扔在桌上，然后费力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他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都是些碎银子和铜钱。

这是他这几年偷偷从茗香茶铺的库房里顺茶叶出去倒卖攒下来的，每次拿的不多，不会被发现。日积月累，竟也攒了不少。

赵大看着那些银子，嘴里念念有词：“好在这些年留了个心眼……姓孙的竟就这么死了，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要收你，怪不得我……”

他把钱装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背着包袱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门外走进两个人。赵大一抬头，正对上两张面孔。

裴衍负手而立，面容沉静。他身旁站着沈思微，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赵大整个人僵住了。

“赵大。”裴衍看向他身后的包袱，“这是要去哪儿？”

赵大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裴、裴公子！您怎么来了？这不是……掌柜的死了，铺子也关了，小的在这城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寻思着去别的地方找个活计混口饭吃……”

“去别的地方？”裴衍问，“去哪里？回怀县吗？”

赵大的笑容僵在脸上。

“怀县？”他干笑了两声，“小的不是怀县人啊，裴公子您记错了吧……”

“是吗？”裴衍的语气依旧平淡，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李二牛是哪里人？”

赵大听到那三个字，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张惊恐的面孔：“什、什么李二牛……我不认识！”

“李二牛，怀县黄泥村的一个小混混，自小无父无母。”沈思微一字一句地说道，“前些年在村里失手打死了人，畏罪潜逃，改名换姓躲到了平江城。本以为再也没人能发现这个秘密，怎料遇见了一同长大的张贵，便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赵大，我说的对吗？”

赵大的面色变了又变，惊慌、愤怒、狰狞……最终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既然跑不掉了——

他猛地将背上的包袱朝裴衍砸了过去！

裴衍迅速将沈思微推出门外，侧身一闪，包袱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银锭散落一地。

就在他闪避的那一瞬间，赵大抄起墙边劈柴用的斧头朝他劈了下来！

“去死吧！”

“裴衍小心！”

裴衍侧身避开斧刃，同时右手探出，死死扣住赵大握斧的手腕，左手按上赵大的肘关节，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闷响，赵大惨叫一声，斧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被裴衍的力道带得踉跄向前，还没站稳，后背便被一拳击中，整个人“砰”地摔在了地上，面朝下趴着，动弹不得。

裴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将他牢牢压在地面上，前后也只不过片刻功夫。

沈思微站在门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裴衍抬头看向她，眉宇间的杀气瞬间消散了：“没事吧？”

沈思微嘴都忘了合上，傻傻地摇摇头。

赵大被压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嘶声喊道：“是他逼我的！都是张贵逼我的！他威胁我，一次又一次地来要钱！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哭嚎：“我在平江城躲了三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安稳日子，他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我只是想让他闭嘴……我只是想让他闭嘴啊……”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捕头带着几个穿常服的差役快步赶了过来。

从怀县出来时，裴衍就让小翠去衙门找人。赶巧的是赵捕头也觉得赵大可疑，这几日一直在附近守着，听到打斗声这才及时赶到。

“裴公子！”赵捕头一看这阵仗，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朝手下一挥手，“把人绑了！”

差役们一拥而上，将赵大从裴衍手下接过来，麻利地用绳索捆了个结实。赵大还在嘶吼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赵捕头走到裴衍面前，抱拳道：“多谢裴公子和沈娘子，好在没让这真凶逃了。”

裴衍回了一礼：“辛苦赵捕头了。”

差役们押着赵大离开，哭嚎声渐渐远了。

沈思微和裴衍并肩站在巷口，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结束了。”沈思微轻声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天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沉重都随着这口气呼了出去。

“说来说去，”她喃喃道，“每个人都在贪，贪到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裴衍：“你有没有受伤？”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像是碰到了什么疼处。

“方才那一拳……打得有些疼。”

沈思微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赶紧抓住他的手查看：“我看看！他皮糙肉厚的，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她把他的手腕、手背、指节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连片红痕都没有。她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了裴衍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立刻反应过来。

“裴衍！”她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你耍我！”

裴衍在身后笑了一声，马上跟了上去：“别走那么快，当心脚下。”

沈思微不理他。

“这都快到饭点了，”裴衍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我请你去望江楼吃饭，算是赔罪如何？”

沈思微头也不回：“不去！”

“沈娘子不是喜欢那儿的桂花糖藕吗？”

“不稀罕！”

“那……丹砂烧肉如何？色泽红亮，浓油赤酱，上次沈娘子吃了不少呢。”

沈思微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裴衍在后面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地跟着。

**

蜜茶冰铺重新开张的那天，沈思微起了个大早。

她把桌椅又擦了一遍，果酱是昨夜新熬的，茶水是今早现泡的。竹筒洗得干干净净，一只只整齐地码在条案上。门口挂了新的布幔，还贴了一张红纸告示——“开业酬宾，全场半价”。

小桃和阿秋也回来了。两个姑娘虽然经历了那一遭，但休息了几天，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一上午过去，只零零星星来了几个客人。大部分人从铺子门前经过，朝里面探头看一眼，又匆匆走开了。有的人甚至会刻意绕到街对面去走，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听说那个沈娘子跟裴家公子关系不一般，裴家有钱有势，打点一下官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是就是，那案子结得也太快了，谁知道是不是花钱摆平的？”

“我可不敢去那铺子喝东西，万一真有什么问题呢……”

沈思微站在店里，听着这些吹进来的闲话，也只能叹口气。这种时候越是上前跟人家争辩，只能证明自己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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