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是波月古海。

听着浪花追逐高空的水声，汐识逐渐冷静下来，将之前的仓皇逃离揭过不谈。

本以为临渊府的八方势力已经够小孩子烦躁的了，这下好了，丹枫和明宴直接给她凑了个十面埋伏。

陆地上的大人都这么言行不一的吗？

真让人郁闷。

“少主大人是不是逛累了？不如我们先回府……”渊静半蹲在古海边，转头朝一脸冷漠的汐识招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回去。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噗通”一声。

汐识默默蹲下来，好奇的视线递到渊静背后，在想是回府，还是做点别的什么。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白发的小持明吸了吸略红的鼻子，跟海里游泳的两个小家伙挥挥手，转而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的侍女。

汐识抬眼盯着她：“你为什么把我的小海獭放走了？”

察觉到话语中的不善，刚站起来的渊静整个人僵住，小心翼翼回道：“听雲光长老说，护珠人找到了海獭群的领航者，让我尽快把它从府里带出来。”

龙尊遇刺，鳞渊境全境封锁，云骑也在外面守着，不找个理由还真的进不来。

不过，对渊静来说，这回是真碰巧了。

虽然汐识心中有些失落，但也不妨碍她在看到小海獭跟着家人离开时眼中耀眼的光芒。

转念一想，小海獭活得都比她自由自在。

这持明少主啊，活起来当真是相当失败。

汐识：“哦，那你先回去吧。”

渊静：“少主大人不随我一同回府吗？”

汐识：“……”

面临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此时此刻，渊静很想问汐识是要等丹枫一起回去吗？

每当少主大人做不出挑战书架上的高等题目时，就是现在不开心的样子，总会耷拉着脑袋观天望地。

渊静转了转眼珠，在望见远处来人的青绿色身影时，选择闭嘴离开。

潮汐的束缚下，古海的浪花打在闪闪发亮的细沙上，跟随自深处而来的万水随波逐流，直到把乘水乱逛的汐识小朋友送到礁石边上看日落。

她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

回到波月古海流浪。

夕阳的绯色铺满倒映着天空的海水，没有护珠人把守，显龙大雩殿显得更为冷清，两侧石灯底座镌刻的字迹在浪涛中变得斑驳。

风中海沙群唳，很快又各循方向散去。

汐识一步一个脚印走着，一粒风沙落在她白皙的鼻尖上，冰冷的凉意并未争夺过内心的难过。

她垂着脑袋，只知道往前走，头上的呆毛吸收着她低落的情绪一同垂搭在额顶。

离显龙大雩殿还有段距离，沿着沙滩一前一后的两抹身影却分外瞩目。

丹枫一出现，汐识就来气，连天边的红霞也不看了，抬腿就是走。

她走在前面，神态冷傲，目中无人，满脸挂着凡人勿近神明也不搭理的沉闷表情。

于是丹枫放慢步子，反复斟酌，决定跟在后面看她要往哪里去。

前方两千米处便是显龙大雩殿。

盯着完全不打算搭理他的汐小识，丹枫叹了口气，尽量语气温和在她身后劝说：“时候不早了，跟我回去吧？”

“不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汐识头也不回，安心往前走。

丹枫双手抱臂，神色如常，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该来的总会来的。

很明显的是，他知晓汐识为何生气，如今也只能主动开口挑明：“为什么？”

“哦，怕你哪天晚上想开了决定弄死我。”云白发的小持明语气飘然，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汐识毫无征兆地停下步子，回头瞅了他一眼，似是见到什么坏家伙，旋即转头冷哼了一声。

前面是她出生的地方。

“丹枫，谢谢你这八天以来的关照，再见，再也不见。总之，我决定回古海里流浪了。”

丹枫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回过神来时，发现汐识把手腕上的玉兆手镯塞了他。

汐识扬起脸，眉眼间却存在一丝萦绕不去的伤心，抬起海汐般纯粹无暇的双目，认真看着他，说道：“你的东西都还给你。这件衣服我就收下了，玉兆里面的巡镝应该够买了。”

最开始只觉得很累，等把想说的话对那人说出来后，反而轻松了许多。

万幸的是，她没有戴着腾骁送的平安锁。

那样满怀祝福的东西，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小孩子吧。

小海獭也找到自己的家了，古海的宠儿一无所有。

真荒谬。

她不知道自己是抱持着何种感情朝显龙大雩殿走去，抬手拂去鼻尖上湿润的沙砾，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最好能藏到一个没有人发现的地方。

扔下一段称不上告别的告别，丹枫低头盯了会儿手中的玉兆手镯，又看了看毫无留恋的小祖宗。

她还留下了一个不知该从哪开口的持明龙尊。

*

显龙大雩殿。

空旷的地面上长着几十丛无尽汐，蓝色的花瓣深浅不一，如水澄澈无垢，宛若古海潮汐涌动，永不止息。

中央的雕像也一如往年，昔日雨别手执长枪、脚踏沧浪，枪锋厉指古海，满身的威冽经世不改。

“我想变回一颗持明卵，就藏在古海里，永远不要被人发现。”

汐识闭上眼，特地等了雨别一会儿，确信这家伙并没显灵将她无痛变成一颗持明卵，才疑惑地睁开了眼眸。

诚如潜渊阁所记载，龙尊万世一身，不仅是龙师，就连她也琢磨不透为什么会有两个龙尊继承人。

可不论是头上峥嵘的角冠，还是封印建木的能力，都在证明汐识绝非等闲之人。

何况她身上还有雨别送的玉坠。

汐识睁开眼，不时打量身前摇曳的玉坠，实在捉摸不透自己因何而生，只得闷闷不乐地蹲在雕像旁，数花丛里的无尽汐有几朵。

不高兴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冰冷无情的。

她阖上一半眼帘，挥之不去的海泡泡阴影压在心底。

半晌，汐识解下玉坠，顺着石像枪指的方向，用力把它扔到正前方的波月古海里。

然而古海的拒绝随浪花奔来，携带的水流避开她尚小的身躯，却精准地将玉坠抛在她头上。

“这个世界真无趣。”

汐识冷脸抬手，把头上的玉坠拿下来，放在温热的手心中。

“……”

手里紧紧攥着温润的玉石，她面朝无情的波月古海，也不恼，只是毫无表情地在雕像石基上坐下来。

海浪翻腾逐空，耳畔传来深海的哀呼。

自从来到陆地上，她听见，波月古海一直在哭泣。

但现在她想回来，古海却拒绝了她的愿望。

隔着一个雨别雕像的距离，丹枫立于她身后。

他清冷的目光落在属于那孩子的玉兆手镯上，抬眼时神色淡如寒月，令人望而生畏。

眼瞧着汐识毫无动静，丹枫刚想往前一步，动作就被幼崽的回应打断了。

“你不要过来，我会不回去的！我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知道了。也许我本来就属于古海，让我饿死在这里就好了，我会成功变成一颗持明卵的。”

她悄悄抬高了声音，不知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给自己听。

对，持明卵，一颗来世自由自在的持明卵。

鳞渊境的海浪与龙吟发出呼应，于冷风飞舞的潮水里此起彼伏。

汐识一声不响，如她自己所言，真就像一颗不会说话的持明卵。

丹枫朝雨别雕像处瞥了一眼，再度看向处于自闭中的汐小识。

顿时，他皱起眉，复杂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确定了他祖宗真的想要变成一颗持明卵的决心。

古海的落日下，小持明暖白的长发染上夕阳的光辉，却像天际追求自由的白云，让人生怕一靠近这可爱的云朵就散了。

丹枫叹了声气，只能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这算什么成功？”

你不会变成持明卵，只会作为雨别力量的容器而彻底消散。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汐识绝对承受不住这份真相，即刻龙狂也说不准。

“对于之前的事情，如你亲眼所见，我无可否认。龙师跟龙尊势不两立，我在外随军征战，一回来却听说龙师选了位新龙尊，还是个半大的小不点……”

“本以为你是他们的傀儡，所以不得不试探你。”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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