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无声无息直视着前方。五步之内躺着越世棠的躯体，一刀扎下去，往后的事就都结束了。

——你们的恩仇，到底有多深呢。——

他的双眼像冰滴玻璃珠一样。

幽深又失焦，陷入回忆里。

沫国，首都。越家别院。

越世棠在会客厅里，与越家家长越传恩直面对坐。“上次的时装走秀，内鬼们果然中计了。”越传恩说道，粗重的眉梢志得意满：“这招请君入瓮效果斐然，利用秀场封闭的环境，你和丽芙高调现身，引蛇出洞叫内鬼发起叛变。”

“他们还以为是天赐的良机。没想到，一切都是布置好的。”

“我听说，现场有Access4的人混进去。看来内鬼打算借刀杀人，不料A4临阵脱逃，还得是这帮二五仔亲自操刀，哈哈哈哈……”

“说起来，你可看得真准啊。早早发现了苗头。”越传恩笑容微敛，神色机警地瞥了眼越世棠：

“一个小小的地方头目也敢窝里反，得了点势力就想自立山头？这次清剿行动，帮会倒是没什么损失，反正退票钱都由保险公司来赔付。只是反叛的几个内鬼，可惜了，有勇有谋之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的声音压低下来，在空阔的大厅显出几分单薄。四周是装潢极简的墙壁，虚室生白，明明是黑|道之家却有如梦幻乡的纯净缥缈。

白色大理石桌对面，越世棠面无表情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转着一把手枪。

手指因为纤长，苍白削尖，给人以俗物不碰的感觉。在他旁边，那几个内鬼被捆住丢在地上，越世棠一抬手就可以爆头。

这些人，正是前不久在山坡上，透过盛开的月季，越世棠看见人头与花重合的几个人。

越传恩深深舒了口气：“很好，铲除一个隐患。另外，那个纠缠你的西比尔也摆脱了。她的父亲啊，表面慷慨，实则两面三刀不可深交。”然而西比尔虽败，想到另一个截胡的下家，越传恩的眉头又拧起来：

“倒是尹家那小子又来凑什么热闹？我是该说，他想借用你作为越家幼子的威望，还是说，你可真有魅力呢。男女通吃啊。”

越世棠没有回应，像在听什么天外故事。越传恩沉声追问：

“你真的接受他了吗？这事不要闹得太大，影响越家的名誉。”

“我怎么会影响越家。你知道得不清楚吗。”

越世棠抬头，冷漠地忽然开口道。他把枪放在石桌上，滑动轮椅离开房间：

“地上这几个人，你看着办。”

》》》

尹玉隙和越世棠开始交往后，见面大多是白天在学校里。两人以同校生的姿态相处，倒也没激起太大绯闻惊怪。有时尹隙玉放了学也去找人，越家在别馆偏居给他留了一座屋子，如果熬得太晚，或者下雨刮风，不便回家就去小屋里借住一晚上。

看来，越家是很宠爱这个儿子的。对他的男伴也给足了面子。

表面以礼相待，实则也限定了尹玉隙的行动轨迹，防止他趁机挤进二公子的房间过夜。

但也只是礼数层面的骄矜了。倒不是越家真的相信，越世棠这么薄霜冷雾的孩子，会和别人做什么交颈缠|绵的事。抑或完全明白“爱情”以及“交往”是什么意思。

尹玉隙的父母对此选择放养。虽然身居艺术圈，对儿子喜欢上同性还是感到无奈。不知所措，只能随他放飞自我。

他本人则更是头疼了。每天裁衣服、搞艺术创作就自顾不暇，还自己拉郎扯上一段感情，平添闹心。更糟糕的是，近来学校里功课繁重，数理化越发抽象，各种定理、推导学得他怒从心中起。所谓人比人气死人，尹玉隙同年级几个天赋怪，脑子里通天入地不知什么回路，做起作业来，题没看完，内心了然，抬笔一行公式，半喇计算，两步登仙直接出答案，尹玉隙把本子抢来抄都不敢下笔抄。

也只能绞头发急赤白脸自己算，发绳都断了几根。写完作业整个人油尽灯枯，还要吊着一口真气，想着怎么把他冷面狐狸眼的小男朋友哄开心。

所幸越世棠并不是每天去学校。经常闭门修养，乐得尹玉隙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维持一阵，尹玉隙被教育部游学项目选中，派到外省美术学校插班，暂时脚底抹油逃离了首都。

近半年的时间里他参观了无数艺术展。也见到许多天才，满脸青涩，却扛起领奖台上暴雨般的聚光灯和掌声。世人宠爱他们的棱角与桀骜，像是印证了那句话，成名要趁早。

但更多的创作者，却像是零落的孤狼得不到回应。掏出炽热的心胆，在光怪陆离的创造里一梦华胥，却发现梦境只属于他们自己，终究是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1]

因为游学中审美的冲击，也因为旅途便利，回首都前尹玉隙把头发剪短了些，用发箍固定起来。

他的面容也在成长期有了变化，不再少年玲珑，而是美人在骨，有了削颊的英俊。

回家那天，尹玉隙碰见朋友阿豹，两人大叫一声，冲上前踢对方的小腿。

“尹玉隙，动作好矜持啊，在外面受了什么脱胎换骨的教育？”阿豹面露嫌弃，乜斜着尹玉隙锁骨上的一条项链：

“对了，听说这个项目在艺术界培养新锐，怎么没见你混出名堂？你可是时尚名流之子，又有越公子芳心支持，可不就是轻而易举独步艺林嘛！”

阿豹是知道两人恋情的。不安好心故意拿他开涮。

“借人关系能混出什么名堂，那叫寄人篱下，你在坑我啊？”尹玉隙又踹向阿豹，从兜里拿出一封叠成几叠的信纸：

“前几周你给我写信，说首都搬来一位装置艺术家，还是你的熟人。带我去见见呗，这才是真兄弟。”

“行啊，我帮你引荐。不过你也得帮我和伊莱一个忙。”

阿豹勾勾嘴角，两人相视笑起来，当晚约上朋友们一起到餐馆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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