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月黑风高。归京的车队停在幽林间休整。
御剑士在外围布防,巫者结下扇形的警戒法阵,一切井然有序,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毕竟车中载的是“受惊”的长夜公主,无人敢大意。
王哲斌从溪边汲了清水,接过将士洗净的瓜果,亲自端盘走向那辆墨篷马车。
车帘揭开一角,里头空无一人。
掀帘的手猛地僵住,他瞳孔骤缩,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夜风穿林而过,带起远处火把噼啪轻响,那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水,模糊而遥远。
他极低地、从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吸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艾……”
名字只吐出半个音便死死卡住。怕惊动什么,更怕……证实什么。大婚前的她在京都重重守卫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旧梦,在这一瞬间携着冰冷的潮水,轰然漫过心头。
冷静。必须冷静。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喝令死死压回喉咙,指尖陷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定神。转身时,面色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白了一瞬。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像一头沉默的豹,疾步绕向马车另一侧,目光如刀,刮过轮毂下的阴影、道旁的灌丛、乃至头顶虬结的枝桠——每一个当年可能遗漏、如今绝不能重蹈覆辙的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
车顶之上,那个裹着夜色与星辉的身影,正闲闲地仰躺着,望着浩瀚苍穹出神。
——在那里。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松弛感与残留的惊悸猛烈对冲,撞得他胸口发闷,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才能稳住身形。
王哲斌站在车下,仰头望着她。
夜风穿过林间,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也晃着他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惊魂未定的苍白。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裹着夜风的凉:
“下来。”
望乐闻声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激烈翻涌后又强行压下的东西,深得像口不见底的井。
她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泄露了一丝紧绷:
“立刻。”
望乐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利落地翻身跃起。
在她翻身跃下时,王哲斌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了手——本能地做出一个准备接住她的姿势。但随即,他像被什么灼痛般猛地收手,背到身后,紧紧握成了拳。
望乐已然轻盈落地,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的眉眼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这是真实的血肉,而非另一场抓不住的幻影。然后,他别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显得有些干涩:
“吃食要凉了。”
顿了顿,他再度看向她,夜色落入他眼底,那恳求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以后……莫要这样独自离开。”
这话不像命令,倒像一句压抑了太多、终于漏出一丝缝隙的、疲惫的叹息。
二人走进马车。
“殿下……”望乐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眼前人对这个称呼的反应。
她心里早有七分笃定——能对渊王殷浩与长夜公主直呼其名,除了卡帕国王子,还能有谁?方才观星时,她也记起魏随便提过那王子的名字……可是,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她抬眼,看向他。
王哲斌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与痛惜。从前在京都,四下无人时,她曾那样自然地唤他“哲斌”。如今这一声“殿下”,疏离得像一道无形的墙。
可他仍是温柔地望着她,等她说完。
望乐心中了然,确认眼前人是王子殿下。她不再试探,伸手从盘中拈起一枚青柿,指尖感受着果皮微涩的触感。
“这个你别吃,”她语气轻松,“吃了……会拉肚子。”
说罢,她自己低头,轻轻啃了一口。
王哲斌微微一怔。这些瓜果是途经村落时补充的,将士们不辨生熟。他确实不知其中细节。不过有巫者随行,即便不适也能及时医治,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还是提醒了。像从前一样,带着一点狡黠的、却又是真切的关切。
“那你还……”他看着她,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我没事。”望乐耸耸肩,又咬了一口,嚼得坦然,“习惯了,也挺好吃的。”
跟着灰鸦行走荒野时,青柿虽涩,却能果腹。她吃多了,好像就……渐渐免疫了。灰鸦倒也从没拦过,不过他猎鸟兽时就让她跟着——后来,她竟也能自己逮着些野鸡竹鼠了。
王哲斌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想问的太多——这些年你在哪里?怎么过的?为何……会在殷浩手中?可所有的问题,在她低头啃着青柿的侧影前,都显得突兀而嘈杂。他不想打破此刻这片刻的、来之不易的宁静。仿佛时光倒流,她还是那个会捉弄他、故意气他,却也会在转身时抿唇偷笑的蛮族公主。
最后,他轻轻问出口的,却是一个他心中已有答案、却仍想听她亲口说出的问题:
“你……一直在长安?”
看到马车里匕首抵喉的她时,他确实有过一瞬冰冷的猜疑——会不会是殷浩?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用理智狠狠掐灭。殷浩没有动机,更不会拿两国邦谊冒险。将她掳走藏匿,对殷浩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那她这些年,究竟在何处?
“没有,我在王府住了半月罢。”望乐摇头,如实相告。忽然想到什么,她神色一正,赶紧澄清,“我跟那位……渊王,可不是一伙的。他抢走你的长夜公主,与我无关!”
“我的长夜公主?”王哲斌眸光微动。
“市井都传,”望乐说得坦然,带着几分转述闲话的随意,“你与渊王皆倾慕长夜公主,公主却只心许王爷一人……”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王子英挺的眉眼,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要我说,你生得比渊王更……”
“——所以!”
王哲斌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他抬起眼,目光如被冰水淬过的刀锋,直直刺入她清澈的眸底:
“这便是你当年……逃婚的原因?!”
话音落,车厢内一片死寂。
逃婚?!
望乐思绪骤然翻涌。
魏随便的话语,于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王子被拒婚后,便依从王命,娶了云山族送来和亲的艾米拉公主。”
艾米拉。
这个名字,再次从她脑中闪过。这次,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茫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真切的回响——是了,从前就有人这样唤她......艾米拉。
这是她的名字。
胸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隐隐的心悸,仿佛这个名字带着某种沉痛的回忆,让她瞬间白了脸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离魂症抹去了她的名字,抹去了所有记忆,现在她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手抚着隐痛的胸口,再次抬眼看向那双明锐深邃的黑瞳,凝神对视中,她竟也记起了魏随便提及过的那王子其名——王哲斌殿下......哲斌,从前的她,似曾唤过这个名字。
王哲斌见她脸色煞白,瞳孔微缩。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医师!”他猛地侧身,掀开车帘的一角,声音里是罕见的、压不住的急切,“速来!”
帘外夜色中,一名静候的白衣女子闻声而动,步履无声却迅捷,躬身近前。
她是依芙,随行巫者中专精医术之人,亦是长夜公主在神庙中的专侍医师。此番“接公主回京”,她自然需同行照应。
矮身进入车厢的刹那,依芙的目光掠过王子臂弯中那张苍白的脸——这女子,竟不是长夜公主!
她眼中掠过一瞬错愕,却迅速归于沉静。殿下眼中的关切做不得假,无论此女是谁,救治皆是本分。事实上,长夜公主身边近侍,多为殿下亲自择选的心腹,名为侍奉,实为守护。
正因如此,公主幽居神庙多年,教团势力亦始终难以近身。
依芙敛息凝神,执起女子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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