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余村的冬天算不上冷。
空气中潮腻腻的，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落雨声。毕夏走路时要特别注意自己的姿势，让脚后跟先着地，不然地上混成灰黑色的泥水就会跟着她的抬脚的动作溅起，沾在她的裤腿上。
这是毕夏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也是神秘觉醒的第四年。
就在两天前，她的堂哥余杰勇被捅了足足十九刀，连身下丑陋的阴.茎也被一起切碎，彻底死在了家中。被发现时眼睛瞪得滚圆，眼球浑浊得像是起了雾的晶球。
警方判断这是一起恶劣的神秘生物杀人事件，不过四十八小时，省城专门处理神秘生物的特殊行动队便来到了这座破旧、潮湿、沉默中带着些许谨慎的小村庄。
毕夏作为余杰勇的亲属，理所应当地被特行队传唤去村委会接受问讯。
村委会设在一栋时时刻刻掉着白墙漆的楼里，楼有三层高，如今已经被特行队征用，第二层被彻底地改造成了幽闭又压抑的审讯室。
毕夏迈进村委会楼，抖了抖黑色直柄伞的水，将其随手放在了一楼的角落中。
“毕小姐。”
穿着黑色制服的狼尾女人喊了她一声，她的脸上戴着巨大的黑色墨镜，将脸上的表情彻底挡住，看起来酷拽又冷漠，像是劫匪片里的神秘保镖。
“你好。”
毕夏不留痕迹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警惕。
她点头不尴不尬地打了声招呼，侧身躲过女人伸来想要握手的手，快步率先上了楼梯。
“您似乎很谨慎。”
居委会楼的楼梯修得又小又窄，今天下了雨，便格外地黑，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狼尾女人不紧不慢地开口：“相比于其他的村民，您似乎对我们更有恶意，更加抗拒。”
“这很正常吧。”
毕夏语气平静：“毕竟没有人想和……那个叫什么。”
她恶意地停顿了一瞬，仿佛真的没想起来神秘生物的官方称呼到底是什么：“‘异种’的东西接触……没有人想被这种乱七八糟的恶心东西粘上。”
“除了你们这些异能者。”
不等狼尾女人说话，毕夏便“砰”地一声关上了一号审讯室的门，把狼尾女人关在了外面。
“被怼了？”
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从茶水间走出，正好围观了狼尾女人被甩脸色的全程。她笑眯眯地吹了吹自己刚泡好的枸杞红枣水，看着弱不禁风，一开口语调满是老干部的沉稳，听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工龄。
“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要试探他们，你的任务是观察。”
沈玄藏在墨镜后的眼睛迟缓地眨了眨，半晌才憋出一句“嗯”。
听起来很不服气。
路忆然并不在意沈玄的态度，她对着审讯室中专心致志翻阅着村民档案的高马尾女人抬了抬下巴，语气带了几分兴趣盎然：“她还在审啊？”
“嗯。”
沈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将一切向队长汇报：“宣又夏怀疑余杰勇是异能者杀的。”
“异能者？什么仇什么怨啊，下这么重手。”
路忆然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语气毫不在意：“国家每年都会进行异能普查，所有异能者都会被登记在册，严格追踪其行踪，离市需向异调局汇报。
“根据异调局的信息，别说这个村了，这个镇在过去一年里都没有异能者到访过。”
沈玄：“上次异能普查是六月。”
“所以你和宣又夏认为，在这七个月内，有一个和余杰勇有仇的人成为了异能者，并且杀害了他，是吗？”
路忆然笑了：“沈玄，你知道除了神秘复苏的第一年，剩下几年异能者增加的数量到底有多少。”
“高层最近正在考虑放弃异能普查计划，他们认为异能者的数量不会再有大幅度的增加，神秘复苏觉醒的那十四万人便几乎是全部。”
路忆然说一段话喝一口水，声音温和，态度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受到她不容置喙的态度。沈玄和路忆然搭档四年，再明白不过自己的这个队长是个说一不二的铁腕性子。
“七天，异调局只给了我们七天时间。”
沈玄意外地看着路忆然，路忆然单手撑在栏杆上，看着阴沉沉的天：“无论我们认为这起案件的真相是什么，七天之内如果无法找到那个所谓的犯罪嫌疑人，就得承认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异种杀人案。像以往操办的每个案件一样，采集好犯罪异种的信息放上异调局内网等待通缉，随便安抚一下受害人家属，然后鸣金收兵。”
路忆然眯起眼，余光扫过惨白灯泡亮着的审讯室，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音低得像卡在喉咙中，就连一旁的沈玄都听不清。
“……不过我倒想看看这个传说中被责罚的异能第一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
“毕夏，原名余夏，湘南省枫华市晋安县远余村人。母亲毕语蓉，父亲余玉成，死者余杰勇是你的堂兄。”
宣又夏盯着毕夏，十指交叉搭在桌上，看着毕夏的眼神像是刀一样锐利。
她用沉稳的语调念着通过异调局查来的详细资料，像是抖被子般将毕夏的生平事迹抖了个干净。
“六岁离开远余村，跟随父母前往广南省，并且在广南省学习……”
“每年只有春节才会回到远余村……”
毕夏面无表情地听着宣又夏说那些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无聊得抠起了指甲。
说是问讯，实则审讯，这些异能者真是莫名其妙，不去追查那个杀人的异种，反倒对着他们这些普通的村民咄咄逼人，好像害死了余杰勇的凶手藏在他们之中。
“嗯，对。”
毕夏不耐烦地打断了宣又夏的话：“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既然你调查过我，那你就会知道从我去广南读书后我就很少回远余村了，这十八年我和余杰勇见面的时间加起来甚至没有二十四个小时。我的嫌疑在哪里？”
“你似乎对我们很有恶意。”
宣又夏说出了和沈玄一样的话。
“我有个朋友死在了异种手里。”
毕夏没有否认宣又夏的话。
“那次也是你们这些异能者来给她收的尸，那次也是你们这些人像现在这样来来回回地把我们审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一定要我们承认她做错了什么惹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存在。”
“结果到最后还不是抓不到杀了她的异种。”
“对你们有恶意不是很正常的吗？”
毕夏冷笑：“你们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异种的出现，就意味着异种杀了人。”
宣又夏皱了皱眉，她知道毕夏有朋友死在了异种手中，可这件事在档案中不过寥寥几行，仅用来证明毕夏对异种、对异能者有所了解。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对毕夏的影响这么大。
她说了声抱歉，问讯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案发当晚，你在干什么？”
“睡觉。”
毕夏抬起眼皮，一双重重的黑眼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这是农村，不是城市。连网都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没那么多夜间消遣的方式。”
“你认为余杰勇是个什么样的人？”
“废物，酗酒，猥琐，被互联网冲坏了头脑，整天只想着投机取巧，要么就是坐吃山空啃老，行为浮夸，很恶心。我觉得他需要被关进牢里改造一下。”
毕夏补充：“我从长辈那听来的，他们有的时候聊天会说到这些。”
“可其他村民并不是这么评价的。”宣又夏委婉道。
其他人对于余杰勇的评价，虽然算不上多正面，却也没有像毕夏这样刻薄且狠辣。
大多都是长叹短嘘的“很老实的孩子”“也还算孝顺”“就是不怎么爱干活，有点游手好闲”。
毕夏勾了勾唇，有些嘲讽：“理解，毕竟死者为大，家丑不可外扬。
“但你们不是要查案吗，我还是觉得说那些道貌岸然的话骗你们不太好。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
“你上次和余杰勇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不是去年就是前年，我上周六才回来，还没和他见过面。”
宣又夏问了几个问题，毕夏的回答快速且详尽，和其他哆哆嗦嗦顾左右而言他抓不到问题中心的年迈村民截然不同，浑身透露着一股上过大学当过牛马见过异能者经过大风大浪的从容气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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