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自己房里的青纱帐。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枕边,暖融融的。左肩传来钝痛,她偏头看了一眼——绷带还在,血已经止了,但抬手时还是会牵动伤口。
昨夜的事潮水般涌回来。渡口、军械、胡三的刀、李铮他们从天而降。还有闻渡——他站在火光边缘,深青袍角翻飞,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躺了一会儿,撑着坐起来。
肩上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昭姐儿?”是四姨娘的声音,“醒了么?”
“醒了。”
门推开,四姨娘端着一碗药进来,身后跟着沈沅。沈沅左臂也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精神尚可。她手里还抱着那只蓝布包裹——证物还在。
“你醒了就好。”
沈沅把包裹放在桌上,在她床边坐下,“今早李铮送你回来时,你一直在昏迷。墨衡给你上了药,说伤不重,但得养几天。”
“证物呢?”
“都在。”
沈沅拍了拍包裹,“三箱军械的清单、陈四的供词、还有我从户部抄来的漕运底档。沈谦那边也递了消息,说他手里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
“沈谦?”明昭一时没想起来。
“大理寺录事,算学极精。”沈沅解释,“去年协查户部亏空案时与你见过,也参加过你的算学课。他昨夜冒死从户部档房抄出了漕运损耗的底档,偷着递给了我。”
明昭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皱眉,但她没停。
“谢寻呢?”
沈沅摇头。“没消息。”
“李铮派人去渡口找了,货栈烧了大半,没找到人。漕帮那边也乱了,蒋阎王的人撤出了渡口,胡三被抓,现在群龙无首。”
明昭握紧碗沿。谢寻用货栈大火换来了她们查船的机会。如果他没出来——
“他不会有事的。”沈沅轻声说,“他那种人,命硬。”
明昭没说话。她把碗放下,撑着站起来,肩上的伤疼得她晃了一下。四姨娘伸手扶住她,没有说什么“你该躺着”之类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
“吃点东西?”四姨娘问。
“嗯。”
四姨娘出去了。沈沅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肃安郡王派人来了。”
沈沅压低声音,“说黑山营的人今日进京,带着北疆的证据。他想让你去接。”
明昭动作一顿。
黑山营——柳夫人在南城小院里说的那些话涌上来。
芦花棉衣、掺沙军粮、断裂的弩机。八百多将士的血书。
“什么时候?”
“午后。在城南柳庄。”
明昭点了点头,开始穿衣。
她穿得很慢,左臂不敢用力,每一下都牵动伤口。但她没有叫人帮忙。
沈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明昭。”
“嗯?”
“昨夜在渡口,我以为你要死了。”
明昭系衣带的手顿了顿。
“胡三的刀抵着你喉咙的时候,”沈沅的声音有些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就在想,你要是死了,这些证物还有什么用?案子还有什么用?”
明昭转过身,看着她。沈沅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
“所以,”沈沅深吸一口气,“以后别再说‘证物比人重要’这种话了。人不在了,证物就是一堆废纸。”
明昭没有说话。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沅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好。”
沈沅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走吧,四姨娘的粥该凉了。”
四姨娘的粥熬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明昭喝了两碗,又吃了半个馒头。四姨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父亲那边,我瞒住了。”四姨娘说,“只说你去城南新买的小院歇两天,处理些旧案卷宗。”
明昭点头。“多谢四姨娘。”
“谢什么。”
四姨娘起身收拾碗筷,“你像你母亲,都是主意大的人。我拦不住,只能帮你挡着些。”
她端着碗筷出去了,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明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对沈沅说:“走,去柳庄。”
柳夫人是柳庄的主人。
她本姓李,闺名一个“昙”字,是明昭母亲当年的同窗好友。
外人只知她是柳家寡妇,实则她从未嫁人——年轻时有过婚约,男方获罪发配,死在路上,她从此再未议亲,独自掌家二十年。昨夜渡口行动前,她已腾出三处院子给谢寻,供受伤的人养伤、证物暂存。
明昭幼时随母亲来过这里,记得院中有棵老梨树,花开时白得像雪。
马车刚到柳庄门口,柳如眉就迎了上来。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弓还背在身上,箭囊换了一批新箭。看见明昭下车,她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她肩上的绷带上。
“昨夜我们的人,有五个没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明昭脚步一顿。
“赵娘子、钱七娘、孙三娘、李五娘、周八娘——她们断后,没跟上。今早李铮派人去找,人没找到,只在芦苇荡边发现了她们的弓和鞋。曹璋的人扣了她们。”
明昭的血一下子凉了。
“郡王知道吗?”
“知道。他在等你的意见。”
明昭闭了闭眼。五个人。五个有名字的人。她们不是“三十名女子”中的一个数字,是赵娘子、钱七娘、孙三娘、李五娘、周八娘。是某人的女儿、妻子、母亲。
“走吧。”
她没有再看柳如眉手上的伤,抬步往正堂走。每一步都比平时更沉。
“曹璋的人扣了她们?”
“十有八九。”
柳如眉松开她的袖子,“消息还没传开。但今早已经有家眷来柳庄问了——有个老母亲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被柳夫人劝回去了。”
肃安郡王站在正堂的舆图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旧剑,剑鞘上的皮绳磨得发亮。
“明姑娘。”他的目光在她肩上的绷带上停了一瞬,“伤不轻。”
“能走能站,不碍事。”明昭在他对面坐下,“黑山营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肃安郡王从案上拿起一卷布帛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明昭展开。是北疆边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处军需补给点。图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冻死人数、伤病人数、劣质军械批次、掺沙军粮数量。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证人。
“这是黑山营副将柯延平整理的。”肃安郡王说,“他在北疆守了十二年,去年冬天废了一条胳膊。他亲自带着证据进京,一路上躲过了三次追杀。”
明昭的手指抚过那些数字。触目惊心。
“昨夜的事,你也知道了。”肃安郡王看着她,“五个人被扣了。曹璋不会杀她们——至少现在不会。他会用她们做文章。”
“什么文章?”
“昨夜的事,对外说是‘漕帮内讧’。但曹璋手里有五个人证,他可以让她们‘供出’是你在背后指使,是你在‘聚众作乱、私劫官船’。他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肃安郡王的声音很平,“你现在的身份是白身,没有官服护体。他若反咬一口,你扛不住。”
明昭沉默。她想起沈沅说的话——“人不在了,证物就是一堆废纸。”
现在人还在,但证物可能变成废纸。
如果那五个女子被迫“供出”她,她们拿命换来的证据,就会变成曹璋用来杀她们的刀。
“她们会开口吗?”她问。
肃安郡王看着她。“她们是女子。曹璋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明昭想起孙文礼。那个倒在槐树下的年轻人,双手交叠在胸前,衣襟整齐,鞋袜干净。一个中毒身亡的人,不该那么体面。那是曹璋的规矩——我杀的人,可以死得很体面。他折磨的人,可以活得很痛苦。
“能不能救?”
“能。”肃安郡王说,“但得用东西换。”
“用什么?”
“证据。”
肃安郡王指了指桌上的证物,“曹璋要这些。他把人扣着,就是等你去换。”
堂内死寂。明昭看着桌上那些纸页——军械清单、供词、漕运底档。每一页都沾着夜露和血迹,是三十个人用命换来的。如果拿去换人,黑山营的八百条人命怎么办?北疆那些冻死、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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