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后堂的窗格将午后的光切成方块,投在青砖地上。
周安邦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明昭进门时看见这个细节,想起闻渡说过的:贪官有两种,一种把钱藏在地窖里,一种把钱记在脑子里。
周安邦两种都是。
“明主事稀客。”他眼皮没抬,“演武堂诸事繁忙,怎有空来清水衙门?”
“下官不敢称忙。”明昭坐了半边椅子,把文书推过去,“演武堂营建涉及工料,有几处账目疑惑,特来请教。”
周安邦接过文书随手搁下,端茶慢饮。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昭认得那个茶罐——去年户部中秋送节礼,曹璋府上用的就是这种。
他没喝,只是端着,等明昭开口。
明昭没有催。
她低头翻自己带来的文书,翻到某一页时,笔尖在上面点了一下。很轻,但周安邦的眼睛跟着那一点动了。
“下官查了近三年石料底单。”她抬起头,“‘大青石’一项,永丰十六年采自房山,每方一两二钱;十七年转采西山,涨至一两五钱;去年景泰元年,又回采房山,却成一两八钱。”
她顿了顿,“房山的石头,隔年再采,每方贵六钱。下官愚钝,不知是石料真有天差地别,还是另有说法?”
周安邦的手指在账册上轻敲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后堂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明主事初涉工务,有所不知。”
他声音平稳,“石料价格看开采难度、运输损耗、石材质地。同一石场不同矿层,价差一倍也正常。账面数目都是层层核验过的,绝无问题。”
“原来如此。”
明昭点头,又取出一张纸,“那下官还有一处不解。去岁修洛水东岸三号码头,‘人工’列支三千五百两。可漕运稽核所留存的力夫签领记录,实发不到两千两。”
她抬眼,“余下一千五百两,用于何处‘人工’?”
周安邦的笑容淡了。他把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明主事,工部账目自有章程。”
“你兵部演武堂核查武备营建,工钱发放细目……似乎不在职权之内?”
“下官明白。”
明昭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羊脂白玉,雕云龙纹,“景和”二字刻在背面。她什么也没说。
周安邦盯着那枚玉扣,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账册上收回去,垂在膝上,指节泛白。
“宸王殿下真是有心了。”他终于开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明大人,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下官也常听人说,糊涂是福。”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可若人人都求糊涂福,河堤谁修?漕粮谁运?边关城墙谁守?”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周郎中,今日我不是要掀桌子。是有人把桌子腿蛀空了,眼看要塌——坐在桌边的人,是等着一起摔,还是趁早换个地方坐?”
铜漏滴水,一滴,又一滴。窗外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死寂。
良久,周安邦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丝。不是放下,是撑不住了。
“明姑娘。”
他改了称呼,声音疲惫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可知今日走出这间屋子,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兵部、户部、礼部……甚至你演武堂里,都可能有……”
他没说完。但明昭听懂了。
“下官明白。”
她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更需要周郎中这样的人,愿在桌子塌前,说几句真话。”
周安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像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私册,按在掌心,没有递过来。
“老夫有个问题。”他抬眼,“若我交出此物,殿下……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离京?”
明昭心头一凛。这是托付性命。
“下官不敢代王爷许诺。”
她如实道,“但下官知道,王爷从不辜负真心投效之人。且这京城虽大,能彻底避开那些人耳目的去处,恐怕不多。留在殿下能照拂之处,或许……更安全。”
周安邦沉默。铜漏又滴了几滴水,他的手终于松开,把私册推过桌面。
“这是老夫私下记的。”
他声音干涩,“三年间经我手批复、与漕运相关的工项,凡有猫腻的都在。哪些料以次充好,哪些款虚报冒领,哪些仓是空的。”他指尖按在册上,加重力道,“其中三处朱笔圈了,牵扯的……不止工部。”
明昭接过私册,指尖触到纸页,微凉。
她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笔都像在算命的账。
她合上册子,起身,郑重一礼,“周郎中今日之言,下官铭记。”
她转身走到门口,周安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姑娘。”
她停住。
“老夫有个女儿,今年十四,也会算账。”
他的声音很低,“她能不能……也去考国子监?”
明昭回过头。周安邦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阳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
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账册边缘了,但这一次,不像在算账,像在等一个答案。
“能。”明昭说,“只要她想来。”
她没有再回头。
离开工部时,日影西斜。
马车拐向漕运稽核所,赵成驾车,走得很稳。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私册在怀里硌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想起闻渡被关在慈宁宫偏殿,已经第五天了。
他出不来,但她得想办法进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旧军械库里,谢寻正坐在火盆边烤手。
他伤好了些,左肩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前几天好看多了。见明昭进来,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爆了一下。
“如何?”
明昭把私册递给他翻看,停在朱笔圈注那几页,看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他半边脸。
“周安邦说得对。”
他合上册子,“光拔钉子没用,得换整块木板。不,得把造木板的人都换换。”
他抬起眼,“江湖上我清理门户,扶自己人上位,至少能见血听响。可朝堂上……那些位置、机会都被把持着。有才干的年轻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打压排挤,要么像你当初——被贬去教书。”
这话说进明昭心坎。
她想起国子监里困守一隅的同窗,想起柳如眉、沈沅在规则缝隙中求存的样子。
“得让更多人上来。”她轻声却坚定,“像周安邦这样还有良知的人,需要让他们知道不是孤军奋战。底层有抱负的年轻人,需要看到希望,需要……一条往上走的路。”
谢寻点头。
他从火盆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漏风的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腥气。
“江湖的路,我来铺。”他说,“这几日已让韩校尉去物色人选。在几个大码头先设‘识字堂’,请落魄的老秀才来教漕工子弟认字算数。里头发现有灵性、肯吃苦的苗子,便提到各堂口做文书、学账目。不能再让管事的位子都被些尸位素餐的关系户把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朝堂的路……得靠那位王爷。但咱们底下把地基打实了,他上面盖楼,也稳当些。”
明昭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远处有渔火,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三日后,慈宁宫的宣召毫无征兆地到了。
传旨太监站在演武堂门口时,明昭正在校场上带着女卫练队列。赵娘子站在排头,沈沅站在第二排,所有人的动作已经整齐划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暮色:
“太后懿旨,宣兵部演武堂主事明昭即刻入宫觐见。”
没有说原因,没有说议程。明昭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赵成,跟着太监走出演武堂。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太后要见她。
从她在宫门口站了一个上午那天起,太后估计一直在等她去求见。
她心里有气。平白无故背了一口锅。所以,她没有去求饶,没有去认错。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慈宁宫正殿,太后坐在凤座上,手里捻着佛珠。她穿着一件绛紫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然明艳,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情绪。
明昭跪下行礼,额头触地,金砖冰凉。
“臣明昭,叩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很平,“站着,让哀家看看。”
明昭站起身,垂手而立。太后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眉梢看到下颌,从肩头看到指尖,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瘦了。”太后说,“你在国子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臣,一直在努力。”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知道为什么召你?”
明昭抬起头。太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冰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她想说“山长只把我当高徒”,但她没有说。说了也没用,太后不会信。
在太后眼里,她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索性就不说话。
太后等了片刻,见她沉默,嘴角扯了一下。
“哀家听说,你在兵部带着三十个女子操练,还在国子监当考官,要给女子多争十五个名额?”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明昭,你是不是觉得,凭你一个人,就能把天翻过来?”
“臣不敢。”明昭的声音很平,“臣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好。”
“‘该做的事’?”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什么是你该做的事?查漕运、翻旧账、跟一帮男人争长短?还是站在宫门口,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等宸王?”
“臣只是路过。”明昭说。
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太后的手没有抖,但声音冷了。
“路过?站了一个上午,喝了哀家一碗茶,把茶碗放在石狮子台基上——这叫路过?”
明昭没顶撞。太后看着她,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缓和了下来。
“你像你母亲。”
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当年孟氏嫁进京城,也是这样。高门贵女自甘下嫁,只是站在那里,也让你知道她在。”她顿了顿,“可她死得早。”
殿内死寂。明昭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太后此话何意?干脆继续沉默着站在那里。
“启禀太后——”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来了。”
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
皇帝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苏若微穿着浅碧色宫装,发髻梳得精致,手里捧着一卷画轴,低头跟在皇帝身后。她看见明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帝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太后和明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母后这儿好热闹。”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皇帝放下茶盏,“顺路碰到苏助教来给母后看看她新临的《洛神赋》。苏助教说,这幅字是照着九弟的笔意写的,儿臣不懂这些,请母后品鉴。”
苏若微上前,将画轴展开。字迹清丽,笔意却刚劲,确有几分闻渡的风骨。
太后看了那幅字,又看了苏若微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却笑了。
“苏助教这幅字,写得比九弟还像九弟。难怪外面都在传,说你是九弟的红颜知己。”
苏若微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陛下说笑了。臣女只是仰慕宸王殿下的书道,略加研习而已。”
“仰慕好啊。”皇帝端起茶盏,“九弟那个人,冷冷清清的,难得有人仰慕他。”
他看了一眼明昭,“明昭,你说是不是?”
明昭垂眸。“臣不擅书画。”
皇帝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没有通报,门帘掀开,闻渡走了进来。他穿着深青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他在太后面前站定,行礼,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书房。
“母后。”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在明昭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苏若微身上。“苏助教也在。”
苏若微欠身。“臣女给殿下请安。”
闻渡点了点头,转向太后,“母后召明昭入宫,所为何事?”
太后看着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哀家听说她在国子监当考官,想问问她考得如何。”
“考得如何?”闻渡转过身,看着明昭,“考题拟好了?”
明昭没有看他。
“拟好了。”
“什么题?”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她。皇帝端着茶盏,嘴角含笑;苏若微低着头,睫毛微颤;太后捻着佛珠,目光沉沉。
明昭深吸一口气。
“臣拟的题是——‘论女子立身之本’。”
殿内静了一瞬。皇帝放下茶盏,笑出了声。
“好题。朕倒想听听,你能选出什么样的答卷。”
闻渡没有笑。他看着明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她的嘴角抿着,下颌绷得很紧,眉宇间有一团他没有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是——气。
她生气了。
不是在生太后的气,不是在生苏若微的气,是在生他的气。
他忽然明白了。
她拒婚的事,太后不知内情。在太后眼里,她就是想要使出各种手段攀高枝。这口锅她背了还不能解释,不能辩白,不能告诉太后“是您儿子先应了赐婚,是我自己不想当王妃”。
她只能背着,只能站着,只能被太后用“你像你母亲,可她死得早”这样的话刺。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明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明昭没有看他。
闻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太后,声音恢复如常。“母后,明昭拟的考题,儿臣已经看过了。甚好。”
太后看了他一眼。
“甚好?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日。”闻渡说,“她托人送进宫来,儿臣在偏殿看的。”
他顿了顿,“考题之外,还有一件事,她想举荐一个人入国子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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