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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诗无邪

小说:

乖乖听话

作者:

周末慢生活

分类:

现代言情

大年初六风雪夜。破庙。

周世宏是被刀刃的寒气激醒的。他没睁眼,手指已摸到棉袄夹层里那枚磨尖的铁片。

黑衣人举刀的手停在半空——周世宏睁眼,平静地看着他。

“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座庙。”

他声音不大,刚好让火堆旁的差役翻了个身却没醒来。

黑衣人瞳孔微缩。周世宏从棉袄夹层抽出那张路引,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这上面写的名字。”

路引上,“周世宏”三个字已经被墨衡改成了另一个名字。一个户部查不到、刑部对不上的名字。

“你杀了我,明天差役清点犯人,发现多了一个死人——看花名册。你猜,他们是报‘周世宏死了’,还是报‘名册上的人死了’?”

他把路引收回夹层,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弹到黑衣人脚下。

“拿去买碗酒喝。就说——风雪太大,这群人里没有。周世宏?一个手不能提的书生早就死在路上了。死在哪儿?不知道。冰天雪地,荒郊野岭的,谁知道呢。”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周世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突然觉得活着也不错。

刀收了,银子也收了。人影消失在风雪里。

差役又翻了个身,周世宏把火拨旺后把铁片塞回夹层,裹紧棉袄。

棉袄很暖。

他闭上眼睛。只要活着。

正月初七,人日。

国子监明伦堂前,残雪未消。鼓声从棂星门一路传进来,沉沉地压着人的胸口。

明昭下马时,看见苏若微正从侧门入内。藕荷色襦裙,月白半臂,素雅得像个影子。她垂着眼,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但明昭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变了。上次见面时,她每一步都端方合度,像练过千百遍。

今天却有些急,裙摆被风吹起时,能看见鞋尖沾着泥。

从国子监后门走到这里,全是石板路。不该有泥。

她从哪儿来?

似察觉到目光,苏若微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极快,像被针扎。然后她颔首,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

明昭没有回礼。她在想那双沾泥的鞋。

辰时三刻,闻渡步入。满堂起身。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一袭深青襕衫,外罩玄色鹤氅,腰间悬着国子监山长的青绦银鱼符。那枚符是太祖钦赐,象征学统独立于朝堂。但明昭知道,这枚符已经传了七代,传到闻渡手里时,符上的银丝已经磨断了三根。

他没有换新的。

断的地方被重新接上,接的手法很粗糙,不像是宫中匠人的手艺。

是她接的。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

他一直用。没有换过。

命题诗环节波澜不惊。

苏若微的诗第六个被诵读:“梅破雪初消,人间春又近。愿裁天边月,为灯照夜行。”

笔致清丽。但明昭注意到,她诵诗时目光扫过郑维——户部侍郎,坐在第三排左手边。那一眼比眨眼还快。不是看。是确认。

明昭铺开纸,提笔。

悬了片刻。然后搁下笔,将空白宣纸折好,收入袖中。

联句环节,击鼓传花。花球第三次落到明昭怀里时,鼓声骤停。

满堂目光聚过来。

“明稽查使。”祭酒笑呵呵的,“可要饮酒?”

她刚要起身。

“且慢。”

闻渡放下茶盏。盏底轻叩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堂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诗会本为切磋才学,未必拘于诗词。明稽查使精于案牍推理,不妨分享一桩奇案的推演逻辑,权当别开生面。”

白须老者蹙眉:“闻山长,这恐不合——”

“治学如治水,堵不如疏。”

明昭起身。她没有看闻渡,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鬼市铜钱案。”

她说,“第一批重三钱二分,第二批三钱一分八厘,第三批三钱一分五厘。每批递减二厘——不是偶然,是模具磨损的规律。私铸坊为了省铜,每批新模都比上一批缩一分。”

她蹲下身,用算筹在地上排出三组数字。算筹是她自己带的,竹制的,磨得发亮。

“钱庄掌柜报‘成色不足’,但下官称了重量才发现——不是成色,是分量。私铸者不敢改配比,验银炉一烧便知。他们改的是重量,百姓用手一掂就能发现。这才是报案的原因。”

她站起身。

“……故嫌犯必是左利手,且惯用刻刀。”

满堂寂然。片刻,兵部职方司的赵主事率先喝彩。

掌声响起。

明昭抬头,看见闻渡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左肩的鹤氅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是雪化后留下的水渍。他的伞是往哪边倾的?

她没有继续想。

下半场“即兴论政”。明昭抽到“漕运改河运之利弊”。

她走到堂中。没有拿稿子。

“漕运之弊,首在损耗。景和七年至十年,洛口仓报损漕粮四万二千石——而同期太仓损耗率仅半成。两仓规制相同,差异何在?”

席间低语。

户部侍郎郑维慢条斯理开口:“后生可畏。只是仓廪管理千头万绪,岂是几个数字能概之?”

明昭转身,直视他。

“正因千头万绪,才需数字厘清。”

“下官调阅洛口仓五年交割文书——七成‘湿损’报在春秋两季,正是雨水最少之时;所有报损文书皆仓监王淳一人笔迹;而王淳三年前购宅八千贯,以其俸禄需不吃不喝四十年。”

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一锤到底。

“八千贯。”她重复了一遍,“同期,洛口仓报损漕粮折银恰好八千贯。巧合?”

郑维面皮涨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吞咽?不是口渴。是嘴里发干。是恐惧。

“好了。”闻渡放下茶盏。盏底轻叩案几,声音不大,但恰好压住所有喧嚣。

“今日论政,旨在探讨利弊。明稽查使所列数据,确有可参之处。”

他看了一眼郑维。

“诸位若有实证,可另具文书陈奏。”

明昭行礼归座。她坐下时,沈沅替她斟茶。茶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余光扫见郑维正低头喝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太快了。一个被当众戳穿的人,不该恢复得这么快。除非他早就知道会被戳穿。除非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

但他准备的不是反驳。是沉默。

一个不怕被戳穿的人,不会恐惧。他恐惧,但他不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些数据杀不死他。

真正杀死他的东西,还在后面。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她没有看苏若微。但她知道苏若微在看她。

她感觉得到。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测量——像买家打量一件货物,在估算它值多少钱。

明昭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

她想起苏若微鞋尖上的泥。从国子监后门到这里全是石板路,泥从哪儿来?

除非她不是从后门来的。

除非她从别的地方来。一个能踩到泥的地方。

比如——河岸。洛口仓的河岸。

诗会散时,已近申时。暮色四合,天空阴沉欲雪。

明昭独自往藏书阁走。廊下空无一人,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空空荡荡的。

她正要推门,余光瞥见柱旁倚着一把伞。伞扣是青玉雕的云纹——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种纹样。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间距相同。

“可是在找这个?”

闻渡站在三步外,手中托着她的缉盗令牌。

令牌是铜的,被他捏在指尖,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山长。”她低头行礼。

“不必。”他走近,递过令牌。

交接刹那,指尖轻触。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等谁?

“伞……”她指向廊柱。

“老仆硬塞的。”闻渡拿起伞。

话音未落,细雪飘下。

闻渡撑开伞,自然往她这边倾了倾:“走吧,顺路。”

明昭默默走进伞下。伞不大,她尽量往外靠,肩头却还是会偶尔碰到他衣袖。每碰一次,她就往外挪一分。但她发现,她往外挪一寸,伞就往她这边倾一寸。她再挪,伞再倾。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的左肩已经完全露在伞外了。雪落在他的鹤氅上,一朵一朵,化得很慢。

他没有缩回去。

岔路口,她正要道别,脚下一滑——

闻渡伸手扶住她手臂。力道恰到好处——不是拽,是托。像早就知道她会滑倒。

“小心。”

他很快松开手。但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不是扶。是舍不得松。

明昭耳根发热,低头道谢。

“今日论政,数据很扎实。”他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如此实话……”他语气微妙,“朝中有些人,不喜听。”

“那更该说。若人人避而不言,弊端永无清除之日。”

闻渡脚步一顿。伞又往她这边倾了些。他左肩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有些已经化了,渗进深青色的布料里,洇出一片暗色。

“勇气可嘉。”他淡淡道。

顿了顿。

【但勇气救不了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明昭听见了。

在沉默里。

快到宫门岔路,明昭停下:“下官在此拐弯,多谢山长相送。”

闻渡颔首。将伞递给她。

“拿着吧。”

“这怎么——”

“我有马车。”

他指向街角。马车停在那里,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的。

明昭接过伞柄。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伞柄是竹制的,被握得光滑发亮,纹路都磨平了。

“雪天路滑,当心。”

他最后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很多话。但他只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走向马车。他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鹤氅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里面的襕衫。襕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一个王爷,穿一件磨了毛边的衣服。

那件襕衫,是他当国子监山长时做的。那年她刚入学。读了四年了。

马车驶远。灯笼的光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明昭撑着伞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久到伞面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她的手指被竹柄冰得发麻。

她没有动。她在想一个问题。

闻渡今天来诗会,真的是因为诗会?

太多恰好。

明昭转身,往巡检司走。

雪越下越大,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不是冷。是怕。怕自己多想。

回到值房,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墨衡的字迹,笔画很急,“谢”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纸边。

“谢寻一直未再出现。但在西山官道发现了之前跟着他的那个杂役。”

明昭拿起纸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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