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荡边的竹屋,公冶崇听闻孟大人抱回一个女子,赶来看热闹。
掀开床帐,大惊失色,“孟观微,叫你不要胡乱在路上捡人。谁知道她是天上神仙,还是山中精怪?”
枕边那把染血的白虎小剑,是公冶氏族长锻造的最后一把剑,剑的主人是太宗皇帝的外甥女。
原是一双鸳鸯剑,短剑为雌,长剑为雄。雌剑在此,不知雄剑又在何处。
搭上脉搏,此女身份无疑,是传闻中天子的皇贵妃,未来的皇后,“这样的脉相,十几年前便该死了,是我大师兄的功劳,加之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才延续了她的性命。”
他不肯医治。
救她一个人,很不划算。
他只愿意救天下的可怜人,绝不肯救像她这样的人。
到了夜间,阿元咳血不止。
孟参问:“她究竟是什么病?”
公冶崇看他一眼,沉声道:“先天不足,郁结于心。前者可尽力医治,后者无药可医。”
郁结于心,她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原来她一直不痛快。
公冶崇只肯医治小满,因为小满是命运凄惨的可怜人,却被小满拒绝,“郡主若死,我绝不愿独活。神医,请用小满的命换郡主的命。”
这等愚忠,使公冶崇仰天长叹,“这小娘子,害了大师兄、孟大人一辈子,许多人的命运也由她掌控。”
孟参长久静默。或许,她不是天上神仙,也不是山中精怪。但倘若他遵循命运的安排,她原本是他的妻子。
犹见满室生香,满床血水。
孟参低声请求,“此时她是一个可怜人,你可以救她。”
公冶崇怆然叹息,“她的脉象已经沉到底了,我救不了她,没人能救她,”
她病已至此,无药可救。
公冶崇到底不愿意辜负师兄多年的心血,又存有仁心,尽力施针遣药,只是无药可用,似是回天无力。
阿元的气息渐渐弱下去了。
公冶崇忽而想起,那年师兄赴赤水救民,从他采药的草篓内拾起的一味丹芥子。
煎煮汤药时,毛秋欲言又止。
公冶崇打断他,“我们这里是民间,不是皇城。没有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人参,只有寻常草药。”见毛秋面有忧色,解释道,“这一味丹芥子,我师兄也曾提及,虽是生于田野,却可暂缓你们郡主的病症。”
他最后宣判,“无论如何,她的命数该尽了。”
“早该尽了。”
当夜,孟参守在床边,幽灯犹在。她自垂死醒来,潮湿的发丝贴在雪莹莹的腮边,像是一个雪艳的鬼魂。
阿元明白,她见不到萱娘了。她病了,萱娘见到她一定要伤心的。
她看向床边的人,满脸血泪,气若游丝,却语出惊人。
“孟观微,你们救了我,可惜未能有回报,却要大难临头了。“
“我杀了一个人,是鹤鸣山那群盗匪的首领。”
她仍是称呼那群人为盗匪。
鹤鸣山位于四州交界,孟参有所耳闻。山中藏匿盗匪,持有精锐武装,虽以匪名,却不见劫掠屠民之事。
“那人的手下,是一定会杀了我为他们的首领复仇。我想,他们不日便要追到赤水县。”
公冶崇勃然变色,他费劲心力才将这个女子救活,转瞬后悔,咬牙切齿道:“孟观微啊,孟观微,我就说你不要在路上随便捡人回来。”
孟参问:“敌军数量多少?”
阿元凝视他的眼睛,“至少上千人,皆武器精良、训练有素。”
赤水县不置折冲府,无府兵可用,仅有差役数十,乡兵数百,春夏归农、秋冬追集。
公冶崇顿时抱头崩溃,“孟观微,你捡了一个什么祸害回来啊!”
偏偏救回来的是皇帝的女人,已经救回来了,又不能再扔下,以他来想,“赶紧禀报皇帝,请朝廷派出大军镇压。”
烟雾般床帐内,显出阿元的身影,像是一只凤凰,“我的行踪,你们难道没有告知陛下?尽管陛下身在陵州,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驿使快马加鞭,正在送信的途中。”孟参回禀,“未有回信。”
阿元立即做出安排,“目前,我们能做的。一是等待陛下援兵,我已经说了,鹤鸣山众人恨我入骨,如果他们比陛下先到,赤水县必会血流成河,二是我们主动掌握战场。两者区别,是生死由自己掌握,还是受制于人。”
阿元的生死必须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公冶崇问:“力量如此悬殊,何以抵抗?”
阿元道:“引君入彀。”
急促的咳嗽之后,请孟参取来赤水县舆图,她已无力握笔,满是鲜血的指尖,缓缓在图上圈定一个位置。
鹿野原。
其地位于赤水县西北三十里,此地群山环峙,中间一片平野,可于三面设防,易守难攻。
“盗匪不能进城,如果发动战争,必须最大程度由我们掌控,战场设在此处,最有优势。先伏兵列阵,再以游击牵制,可节制伤亡,待候援军。”
公冶崇怒不可遏,“无论如何,两军对峙,一定有人员的伤亡,会有很多人会因你而死!你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可是百姓很苦,赤水县的百姓更苦,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的日子。”
阿元神情平静,“所以,还有第三种办法,可以做到最少的牺牲。”
孟参洞见机微,知晓欲诱敌自投罗网,须设一饵。
一群遗民失去首领,即将彻底失控,如果他们跑下山来,恐怕会危害百姓。欲擒此辈,当设天罗地网,尽数收之。
罗网已成,诱饵何在?
阿元满身潮湿血气,森森鬼意,“以我为饵。”
“他们深恨于我,必会不顾一切杀我。”
“为了不使他们起疑心,也为了不激怒他们,只能由我独自出面,先行和议。若成,无人伤亡;若不成,他们恨的是我,要杀的是我,最坏的结局,只死我一个人。我死了,平息怒火,不牵连百姓,也值得了。”
室内一静,阿元眸光幽幽,“其实,局势已经很明确了。苦等援军,是为下策;引君入彀,是为中策;以我为饵,是为上策。”
公冶崇沉默许久,“陛下独爱皇后,天下皆知。如果有意外,陛下必定悲痛至极。”
片刻之后,阿元轻声道:“陛下悲痛,却只是一时的,他是天下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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