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簇簇金菊,她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苏姝心脏猛地一缩,她忙低下头,原路返回。
回到椒房殿时,崔氏还没有出来。苏姝不想再在宫里呆了,有任堰的地方,她总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大约是前世被幽禁在冷宫的那些年,磨灭了她那十年的痴念。
如今再见到他,心里已没有了悸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闷涩。
苏姝交代了宫女几句,便独自出了宫。
她没有坐马车,只想走走。
长街两侧,铺子鳞次栉比,檐下悬着的青布招子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她瞧着,竟觉出几分陌生。
前世困在冷宫那些年,日日见的只有四方的天,斑驳的墙。
她都快要忘记,这人间烟火是什么模样了。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家家铺面前掠过。
忽然,那目光停住了。
她又瞧见了任堰。
他坐在马车里,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轻薄的纱帘被风撩起,露出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柔色。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子,身着淡青裙衫,看不清面容。
即便没看清脸,苏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晚。
长街熙攘的人声,车马声忽然间都隐去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动那纱帘的声音。
这样的画面,她前世见过不止一次。
心脏还是猛地抽紧了,一阵阵闷涩的痛意从心口蔓延开来。
她分不清。
究竟是那未渡完的蛊毒在作祟,还是她这颗心,原来还是会痛的。
这一眨眼的功夫,纱帘重又被风吹得垂落下来,遮住了那一角光景。
“郡主就这般喜欢太子?”
苏姝回头。
几步开外,韩邑一身绯色织金锦袍,金冠束发,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衣袂流光。
手里摇着折扇,端的是一副骄矜华贵模样。
“怎么这般看着我?可是觉得本公子又俊美了?”
苏姝没忍住,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韩邑是任堰的伴读。
与苏姝打小就不对付。
不过前世,她被幽禁在冷宫后,只有他来看过她几次,苏姝觉得他是来笑话自己的,一次都没理过他。
“郡主这暗送秋波的本事,可不怎么样啊。”
苏姝被前世冷宫磨没了的锐角,这一下又被韩邑激起来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邑折扇一收:“不想说什么,只是想提醒郡主,太子是不会喜欢你的。莫要再做没脸没皮的事。”
苏姝拳头捏紧。
若不是看在韩邑前世去看望过她的份上,她定会一巴掌扇过去。
难怪在长安城里他名声不好。
这张嘴,能好才怪。
“韩侍从放心,以后不会了。”苏姝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话音刚落,马车正从她身侧驶过,那句话随风飘进车里,落在任堰耳中。
马车内,任堰掀了掀眼皮,透过纱帘看向那道远去的鹅黄身影。
“妹妹定是瞧见了我,这才故意说气话的。殿下莫要往心里去,我代妹妹向殿下道歉。”
苏晚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帕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任堰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苏晚,神色温和。
“无妨。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国公府。”
苏晚抬起眼,柔柔一笑:“多谢殿下。”
-
苏姝没有被这一段插曲影响,她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回国公府。
问了门房,母亲崔氏还没有回来。正欲离开,门房递来一封信。
是凝紫给她的。
凝紫的母亲是苗疆人,她自小便跟着学了些苗疆蛊术。
苏姝与她相识纯属意外,后来两人成了好友。
这次也是凝紫看出任堰身中奇蛊,危在旦夕。苏姝再三哀求,她才将这渡蛊之法教给了苏姝。
苏姝拆开信。
凝紫在信上约她明日巳时在城东天仙楼见面,说要当面告诉她关于身上那一半蛊毒的事。
苏姝收好信,回了闺房。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只藕荷色耳环。
这耳环是她十岁那年,母亲着人给她打造的。
天下仅此一对。
虽然她很少戴出门,知晓她有这么一对耳环的人不多。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得尽快将这只耳环处理了。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拿出这只耳环,或许任堰会信她。
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娶她为太子妃。
然后呢?
任堰那个人她清楚。
喜欢一个人时,可以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不喜欢一个人时,便是见着了,都觉得碍眼。
前世,他不就是如此。
不顾天下人的流言蜚语,硬是将庶出的苏晚立为皇后。
长安城多少女子羡慕苏晚,恨不能取而代之。
所以她前世才会那么不甘心,她觉得苏晚是抢了本属于自己的。为了这份爱,她将自己变得不人不鬼。
她甚至不惜搬出已故的太后,硬是逼着任堰娶了她。
她如愿成了太子妃,可结果呢?
大婚当日,任堰甚至都没有露面,让她,让整个国公府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话。
这一世,不会了。
其实最万无一失的办法,是将任堰手里的那只耳环偷偷拿走。可普天之下,没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东宫里拿走东西。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任堰将那耳环放在了何处。
苏姝敛了敛神,拿起耳环,走到后院。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便扬手将耳环扔进池塘里。
她没有看到,她离开后,一个穿粗使丫鬟服的小丫鬟从角落里钻出来。
小心翼翼地来到池塘边,悄悄潜入水中。再上来时,手里攥着那只沾了些淤泥的耳环,正是苏姝刚扔下去的那只。
她双眼放光,捂住嘴:“发财了,发财了。”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池塘。
苏姝回房后,又干脆将屋子里所有藕荷色的东西全换了。
秋日的天,暗得有些快。
到了傍晚,估摸着母亲应已从宫里回来了,便起身往主院走。
主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两盏羊角风灯,将青石台阶照得雪亮。小丫鬟们垂手立在两侧,见苏姝来了,忙掀帘通传。
“母亲。”
崔氏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盏燕窝粥,没有动几口。
“来了。”崔氏抬手示意她坐过来,“用过膳了?”
“用过了。”
崔氏点点头,让下人再去端一盏燕窝粥来。
“听说你将屋子里的帐子都换了?”
“嗯,用久了想换个新的。”
这时下人端来燕窝粥,苏姝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用勺子一下一下拨弄着粘稠的燕窝粥。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崔氏问。
苏姝将粥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抬眼看向崔氏,认真道:
“母亲,我想跟太子退婚。”
崔氏端着粥碗的手一顿,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没了。
崔氏将粥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缓缓开口:
“是不是因为今日在椒房殿门口,太子没有跟你说话,你生气了?”
“我听皇后娘娘说了,太子在上林苑出了些事,许是心情不太好。姝儿,你长大了,不可再小孩子心性。”
“母亲,太子他不喜欢我。”苏姝说。
“又说瞎话。”崔氏嗔了她一眼,“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不害臊。”
“母亲,我说的是真的,太子他喜欢的是苏晚。”
崔氏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随即又觉得苏姝这是捕风捉影。
以往她也有过因为吃醋,说太子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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