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人进山找菌子,是我来云南以后最高估自己的活动。
这个提议起于客栈厨房。阿海送东西来,段姐问山路好不好走,他说刚下过雨,有些滑,但是菌子够多,采了不少。我一听能进山,眼睛就亮,追着问能不能带我看看。他先问穿什么鞋,看完我鞋底,说明早可以走外围一段体验体验,觉得累就回来,不往深处去。
我借了个小篮子,又在手机上搜图做点功课,鸡枞菌、见手青、羊肚菌,网上列的清单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段姐从旁边看见,直接把屏幕按暗,说认图认出信心才麻烦,明天眼睛带去就够了。我很不服,说不定我能摘到干巴菌小小赚一笔!嘴上说有道理,出门还偷偷记着几个伞伞的模样。
第二天山脚碰见一位同去的住客,对方举着手机说这种那种伞伞他这两天在山上认识了一些。我俩交换了一下十分有限的知识,阿海听完,伸手把我们各自的小篮子收过去,只留一个装水的袋子。
“今天跟紧我,谁也别自作主张。”
我说这就觉得咱们被降了级,对方倒看得开,说轻装上阵嘛。
才说到轻装上阵,不到十分钟,我脚下一滑,幸会我手上空无一物,抬手勾住一棵小树。小树韧性很好,跟着我晃了两下,稳稳把我挂住。
阿海回头看我,没笑,过了两秒才笑开,自夸有先见之明,否则今天损失的一只篮子。
山里潮,叶子压着叶子,有股湿泥和草木的气味。我发现第一朵菌时,非常得意,蹲在那里喊他。他过来看一眼,说别动,那是黄罗伞,有毒。我又发现第二朵,他说这个也别动,那是满天星,致幻。第三次我干脆只指,他点头表扬,说这只可以,这是鸡油菌,可以下汤。可我左瞅瞅右瞧瞧,明明跟浙江的香菇都长得差不多个样,怎么到了云南各个都练就绝世手段。
我迅速从一名采菌人降级为无业游民。
阿海一朵朵认真辨认、处理,我只帮忙提东西。中途坐下歇脚,我看见他的手,指甲边留着泥,动作不快,却没有多余的犹豫。认识自己脚下长出来的东西,也是很大的本事。
下山时,我空着手,阿海递给我一篮菌子,说回去给客栈厨房处理,别自己乱弄。我连连答应,觉得一个上午最大的收获,是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认识。
坐下来喝水时,那位同去的住客摊开掌心,里面藏着一朵小菌,问这个总没问题吧。我下意识往前凑,阿海却把水拧好,先问他从哪里摘的。对方说照着你教的,在下山路上摘的。
“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是太自信了,有些菌子就是碰到,擦到嘴边舔到也会中毒,这种例子每年一大把一大把。”
阿海这次没笑。住客有些下不来台,说只是摘了看看,又不是吃的。阿海看了一眼说丢了吧,拿水壶的水洗洗手。他没有趁机讲一套看颜色就能辨别的口诀,只说起了小时候的故事,在这里长大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清楚就不带回去吃。
到岔口时,他停下来数了一下人,让走在前头的我回来。我说路不是都通着吗,他指着另一条被草遮住的小沟,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今天下雨路滑,从这边下。昨天这里有人不听劝滑下去,没大伤,裤子全烂。我低头看自己裤子,老实往另一条路走去。
下山后段姐问好玩吗,我说很好,主要展示了我的无知。她把送来的菌分开放,告诉厨房按能确认的处理,我们自己拿来的不明东西一律不收。
我们那顿晚饭吃得很好,老板呈上来一锅菌菇鸡汤,我大叫这不就是浙江的小鸡炖蘑菇吗。坐在院子里,有人讲以前迷路的事,讲起某年雨太大,山路封了。我吃得慢,一边想着要是cue到我,我该讲什么故事,一边好奇别人的生活经历怎么那么丰富。结果大家的表达欲旺盛的,根本轮不到我发言。
晚上睡着以后,我向王子橙汇报。他问采了多少,我说发现了不少。他问带回来多少,我说获赠一小袋。他听得懂,很不给面子地笑着说,懂!
橙子那边刚过了十九岁生日。忙着备考,母亲只买个小蛋糕,陈迪他们在晚自习前分了半盒饼干。他说自己比同班许多人晚一年入学,以前总被叫哥,如今终于也能理直气壮嘲笑我老。我祝他生日快乐,问许了什么愿,他不讲。我说那至少分一口蛋糕,他便真的又吃了一口。我说真不错,哥哥我会替你好好享受云南的菌子的。
结果没两天,我就倒下了。
我赶路,午饭随便吃了点,晚上又凑热闹换了家店。半夜腹痛、恶心,起初还想扛着,等第三次从洗手间出来,腿软得扶墙,才敲客栈前台的门。
老板娘看我脸色,立即叫车陪我去医院。医生问饮食经过,做检查、安排处理,告诉我是食物中毒,需要观察。我老实交代自己这两天什么都吃过,不能确认具体哪一顿。
我翻相册补充吃过的食物,提到一顿拼桌饭也有菌汤。医生说有野生菌食用史一定要说明,原因仍要结合检查判断。我联系上一个同桌旅客,他也不舒服,便让他尽快就医,把医院地址发了过去。
医生安排进一步观察,我听见这个词就问要多久。问完看见段姐的眼神,赶紧把第二句我明天还有行程咽了回去。
躺下后,最难受的是身体不肯听话,明明有人扶着,还是不停发抖。我原来怕麻烦别人,到了那会儿已经连体面都顾不上,只能按护士说的配合。护士核对名字,我答周予安,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她又问一遍,我终于答响些。
隔壁床有人家属带来热水,纸杯冒着一点气。我盯着杯口,忽然想起我妈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拿起手机,编了一条旅馆网不好,可能消息回得慢。手指停了半天,把那句删掉,改成吃坏肚子,已经到医院,正在观察,有人陪我。她很快打来电话,声音很急,我把能确定的情况说了,听她一遍遍问是否真的有人在。
段姐接过手机,说人在这里,有医生看着,别太担心。我听她说话,心里很感激,又很羞愧,好像我出这么远门,最后还是给一个陌生姐姐添了一堆活。
原本第二天订好的行程,只能退掉。
我躺着打点滴,手机里退款扣掉一笔费用,第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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