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三千搞不明白林奚若在想些什么,却知道了许千澜在想些什么。
这一夜她到底是睡不安稳了,直到破晓时分才渐入梦乡。
梦里,许千澜一袭碧蓝色的留仙裙,犹如暗夜里盛放的玫瑰,娇美动人的同时,却又带着一身尖锐的刺。
她满脸愤懑,不停地向明月三千申饬:
“不过是跳个舞,你竟然能跳成那样,还任由小叶子看上了林芷若,和她双宿双飞!林芷若是什么人,她是害我的凶手,也是我的情敌,你怎么能把小叶子让给她呢?”
“这也罢了,毕竟我一直只是把小叶子看成是我的弟弟,可崔公子就不一样了,他能写会画,善音律,通奇闻,最是风雅不过,这样一个妙人,曾对我用情至深,发誓非我不娶。你是怎么搞的,他现在居然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你如果不行,那就换我上,我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明月三千被骂得战战兢兢,正要阻止许千澜现身,大喊一声却发现自己已然醒了。
芸香正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关切地问:“小姐是做噩梦了吗?”
明月三千轻“嗯”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醒过来的含混不清。
“小姐梦到什么了?”芸香将洗脸水放好,一边动作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梦见许……”明月三千反应过来,及时打住,差点没咬了自己舌头,“没什么,我再睡会儿,就不起来了,你该吃饭吃饭,不用管我。”
芸香“哦”一声,有些失落,时至今日,小姐已经越来越不喜欢她跟在身旁帮忙做事,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吃干饭的,怪没意思。
明月三千继续睡,就错过了京城使臣到达梅城的第一手消息。
金家几代人盘踞梅城,早练就了“顺风耳”“千里眼”的本事。早在那日林奚若带着梅城百姓写信状告金家时,金家家主金善已然得知了此事,他没有横加阻拦,而是在事后派人悄悄跟上去,企图截下那封信。不料,林奚若早有准备,截信一事终不得行。金善便知,金家这一回是碰上了硬茬。金家所行之事,若没有上达天听还好说,不会有人能把金家怎么样。可一旦曝光于天下,太子未必会愿意犯众怒保下金家,哪怕金家每年都会孝敬好大一笔银子。
是以,趁着中间这段时间,金善立即着手销毁证据,还几次派出杀手,哪怕金家保不住,也要拉上姓林的一帮人给金家陪葬。没成想,林奚若早在暗中派了人手,他派出去的杀手,根本无法近他们的身。金善只能在心中暗恨,同时心里更加清楚,对上这样一个事事周全的对手,金家怕是无力回天了,便暗中派忠仆带走家中晚辈,离开梅城隐姓埋名避难。
东洲查知此事,询问林奚若是否要把人给截下来,林奚若知道金智与金家颇有渊源,只说先派人跟着,不要被发现。
果然,使臣奉皇命探查梅城县令金毅,金家不敢阻挠,虽然已经毁掉许多证据,却挡不住悠悠众口,仍是被查出许多别处的罪证来,最终金家被抄家,主犯被判处问斩,从犯流放。主犯便是金家的几位老爷,从犯是金家一众亲眷。
所谓树倒猢狲散,威名赫赫的一个金家,顷刻间颓然崩塌。
行刑那日,金智换上了二十年前的装扮,走在旧时的街景上,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看到自己的大哥、三弟、四弟穿着囚服,披头撒发,狼狈不堪。三弟金勇满目怨恨,骂天骂地,甚至开始憎恨大哥金善,原来他一早想逃,金善却没让他逃。
四弟金毅反过来责难三弟金勇,若不是他闯下祸来,怎么会连累得一家人沦落至此?!
金勇嚎啕大哭。
金智看得心内一阵悲凉,忽在人群中见到了女儿金银珠,两相对望,皆是百感交集。
金银珠主动走过来,轻声问:“阿爹,你现在开心吗?”
金智摇摇头,凄然一笑。
明月三千望着这父女二人,心中感慨:“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她问:“如果现在有办法救下他们几人,阿爹你会救吗?”
金智沉默了片刻,仍是摇摇头,凄然一笑。他看向金银珠:“阿珠,不看了,陪我走走吧。”
金银珠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自来到梅城后,这是父女二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面交谈,希望他们可以趁此机会解开心结。明月三千如是想道。
金善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到金智身上,忽然心神一震,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金毅不明所以:“大哥,你这是……”他顺着金善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金智的背影。
金勇大叫:“是他回来了,他回来了,难怪我们这些人都完了,是他回来找我们索命了!”
围观人群轰然笑开,都说金家几个老爷疯了,这是迟来的报应,他们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百姓们鼓掌相庆,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一般。
再看下去就是人头分离的血腥场面,明月三千不愿再看,索性直接回客栈了。林奚若跟上来,走到她身边,把之前金善安排金家几个小辈离开梅城的事告诉给她知晓。
明月三千愣了愣,本想说为什么专门给她告诉这些,猛然反应过来,那些人细算起来也是她的亲人,于是问道:“他们年龄都还很小吧?”
林奚若点头:“年纪大些的,会被察觉,不可能逃过那么多双眼睛。”
明月三千沉吟道:“年纪小,身子单薄,若把他们交给官府,肯定捱不到流放结束。”
“是啊,小小年纪就遭受罪责,承担和大人一样的痛苦,确实有些可怜。”
“那……就当做没看到过这事?”明月三千试探地问。
林奚若不说话,含笑望着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林奚若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
见“许千澜”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和郁结。她的脸颊白皙中透着一点粉,看着像是个将熟未熟的果子,酸中带一点甜,就如此刻他的心情一样。他没忍住,上手捏了一下那果子。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明月三千睁大眼睛:“林奚若,给你点颜色你就敢开染坊了,居然敢捏我的脸?!你别跑,我得捏回来才行!”
林芷若看着两人嬉笑打闹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问叶佩松:“你说,他们两个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我怎么看都不像……”
叶佩松耸耸肩,表示自己也看不懂。
是夜,客栈突发大火,所有人都急急慌慌往外跑。
东洲第一时间找到林奚若,要护送他逃离出去,林奚若却让他护送林芷若出去,不用管他。他则是去找明月三千,明月三千不在房里,只有芸香急急忙忙往外跑。
滚滚浓烟中,林奚若被呛得咳嗽,问芸香:“你家小姐呢?”
芸香捂住口鼻,仍在眼睛里透出焦急来:“小姐应该是已经跑出去了。”又暗想,小姐怎么就先跑了,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往外跑呢?
林奚若转身去找林芷若,几人先后从大火中逃出来。
整个客栈火光冲天,浓烟升腾而起,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
客栈里的住客也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有人只穿了中衣,有人鬓发散乱,还有人在哭喊,说行李没来得及拿出来,这是他全部家当。又有人安慰他,说人能平安逃出来,已经是万幸。
林奚若等一行人在外面站定,四处找了一圈,却找不见明月三千。
“小姐没跑出来吗?”芸香也感到奇怪,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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