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春天,张清十一岁。
厂区后面的山上,桃花开了。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山上铺了一层布。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晾衣绳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张清的书桌上。
她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花瓣很薄,薄得能透光。她把花瓣夹进字帖里。
她想起周伯年说过的话:"字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她不太懂。但她觉得,花瓣也是"长"出来的。从花苞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字也是,从笔尖,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从那年开始,周伯年正式教她"读帖"。
周伯年的家在厂区东边的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线装的古书、发黄的旧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手抄本。墙上挂着几幅字,楷书、行书、草书,各有各的味道。
教的方式很简单。喝茶,聊天,然后"看字"。
"你把字帖打开。"周伯年说。"翻到第三页。"
张清翻开。第三页是一个"永"字。颜真卿写的。
"看三分钟。"
张清看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永'字。"
"还有呢?"
"墨迹。笔路。横、竖、撇、捺、点。每一笔的走向。"
"还有呢?"
"没有了。"
周伯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那种很便宜的茉莉花茶,但他喝得很讲究,小口小口地抿。
"你只看到了'形'。"他说。"没有看到'意'。"
"意?"
"'形'是字的样子。'意'是字的精神。"
"怎么看'意'?"
"用心看。"周伯年说。"闭上眼睛,想那个字。"
张清闭上眼睛。她想着那个"永"字。横、竖、撇、捺、点。每一笔的形状她都记得。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永'字。黑的。写在纸上的。"
"还有呢?"
"在脑子里。在动。"
"怎么动?"
"在流动。墨迹还没干似的。"
周伯年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张清又说:"周老师,那个字,在走。"
"走?"
"对。横在走。竖在走。撇在走。每一笔都在动。"
"往哪走?"
"往中间走。所有的笔画,都在往中间聚。"
"聚成什么?"
"一个点。黑的。亮的。一颗星星。"
周伯年把老花镜戴回去,笑了。"好。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意'。你看到了'意'。"
他正要再说,背过身去咳嗽了一声。张清站起来,他已经转回来了,脸色如常。
"周老师——"
"不急。喝茶。"
张清看着他,没追问。
从那以后,张清每天花两个小时"读帖"。不是用眼睛读,是用心读。
周伯年说:"读帖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临帖',用眼睛看,用笔写,打基础。你已经过了。第二阶段,'心摹',不用笔,在脑子里想。想字的形状,想笔的走向,想墨的流动。第三阶段,'书空',连想都不用想,你的手在空中一划,就是一个字。"
"我现在在第二阶段。"
"对。"
"什么时候能到第三阶段?"
"不急。"周伯年说。"看天赋,看悟性,看缘分。你爷爷到第三阶段的时候,是三十岁。"
"那很慢吗?"
"很慢。非常好。"他顿了一下。"太快的人往往走不远。你爷爷用了二十年才到第三阶段,但他到了以后,再没退回去。"
"那我呢?"
周伯年看着她。"你可能更快。"
张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张清每天"心摹"两个小时。早上出门前一个小时,放学回来一个小时。早上"读帖",晚上"书空"。
"读帖"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想字帖上的字。她能感觉到那些字在脑子里流动。横在走,竖在走,撇在走。每一笔都有生命,是字帖上的墨迹活了过来,在她脑子里重新写了一遍。
有时候,她能"看见"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颜真卿的"永"字,横的起笔处有一个极轻的顿挫。那个顿挫是蓄力,是打拳的人在出拳之前先收了一下肩膀。柳公权的"永"字,竖的最后有一个很细的钩,是收"气"的,是水龙头关上的那一拧。欧阳询的"永"字,撇的中段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弯曲,是河流遇到石头绕了一下又直直地流下去。
这些细节,用眼睛看不到。只有用"心"看,才能看到。
张清明白了,为什么周伯年说"读帖"比"写字"重要。"写字"是把字写出来。"读帖"是把字"吃"进去。吃进去以后,字就变成了你自己的东西。读进去的"意",变成了你的"意"。
"书空"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右手在空中划。
她能感觉到指尖有一股温热的气在流动。手指尖微微发麻,是把手伸进温水里的感觉。从指尖往掌心走,走到掌心又散开。
那股气,就是"意"。
她划一个"永"字。划完了,她能感觉到空中有一个"永"字。看不见,但存在。字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迹。
她又划了一个"安"字。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更多。宝盖头上方的"气"慢慢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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