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十一月,天气转凉。
厂区开始供暖了,暖气片在屋子里发出轻微的嗞嗞声,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爬。张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四张从字帖夹层里取出来的薄纸。台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复杂的线条投下细碎的阴影,一张张无形的网似的,把她困在其中。
发现夹层里的秘密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放学后都会花至少半小时研究这些纸。把它们翻过来又翻过去,对着光看,闭着眼睛摸,甚至用铅笔把它们的样子拓下来。可那些线条的含义,她依然一头雾水。弯弯曲曲的线条某种密码,她明明看得见每一个细节,却怎么也解不开。
星期一放学那天,她特意从学校图书室借了一本《古文字学概论》,想从文字学的角度找点线索。翻了三天,除了增加一些困惑之外毫无收获。那些线条与甲骨文无关,与金文无关,书上的古文字体系也找不到对应。它们有笔画的起承转合,却不成字;有结构的疏密变化,却不成词。仿佛被遗忘的语言,既像画又像字,介于两者之间,难以归类。
星期三的时候,她又试了一个新办法。她把四张纸并排铺在桌上,退后两步远看,试图从整体构架上找到规律。远远望去,那些线条确实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对称感,但又比起简单的镜像对称,更接近旋转、折叠之后的投影。她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张示意图,画着画着就乱了,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后整张草稿纸变成了一团乱麻。
星期四她放弃了。把纸重新塞回课本里,决定暂时不去管它们。
可到了星期五,她又把它们拿了出来。
她把第一张纸放在面前。这张纸上画着最多的线条,纵横交错,一座迷宫,入口和出口都藏在迷雾里。她试着用“永字八法”去解构,侧、勒、弩、趯、策、掠、啄、磔,这是她学过的最基本的笔画理论,每一个学书法的人都从这八个笔画开始。可这些线条根本不符合八法的规律,它们更接近被力量“刻”上去的痕迹,寻常的“写”字解释不了。
她用指腹轻轻描摹那些线条的轮廓。纸面粗糙,墨迹凹陷,刻在木板上的年轮。指腹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凉丝丝的,说不清是纸张的温度,还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把第二张纸翻过来看。残片,只有半截。可就是这半截也够让她头疼的。那些线条断断续续,有的蛇一样弯曲,有的刀锋一样笔直,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数了数,光是能辨认出来的转折就不下二十处,每一处转折的角度都不一样,二十多种不同的语言混在一起说同一件事。
第三张她不敢多看。那只“眼睛”总让她心里发毛,那些波纹嘲笑她的无知。她曾经盯着那些波纹看了整整十分钟,看到眼睛酸痛,看到眼眶湿润,看到那些线条真的开始“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她猛地把那张纸扣过去,不敢再看。
第四张是那几个残缺的字,“宗在……笔端……万法……”。她想了很多办法想看清后面的字:用放大镜看,在阳光下看,把纸打湿了看,甚至把纸对着灯光透过去看。可那些被墨色浸透的部分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也看不穿。有人故意把这些字藏起来,不让后来的人看到。
她叹了口气,把四张纸叠在一起,塞进课本里。
周伯年的话忽然浮上心头,“他藏了一辈子”。
李老师也说过这句话。那是两个月前,李老师来家里看字帖,临走前对她说:“周伯年这辈子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这本字帖是他藏得最深的一件。”
藏得最深的一件。
那这些夹层里的东西,是不是比字帖本身还要深?
张清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上写着“入门”两个字。她以为推开这扇门就算入门了,可门后面还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入室”。她推开入室的门,发现还有一扇,门上写着“入道”。入道之后呢?还有多少扇门?她不敢想。
她烦躁地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懒得捡。
不想了。先把基础的功课做好。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蘸饱了笔,开始写“永”字。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雷打不动。周伯年说过,“永”字写好了,其他的字就都能写好。她并不清楚这话到底对不对,但她愿意相信。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她按照永字八法,一笔一画地写:侧、勒、弩、趯、策、掠、啄、磔。每一个笔画她都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侧要果断,勒要收敛,弩要有力,趯要锋利,策要轻快,掠要舒展,啄要短促,磔要铺开。每一个字都是一首歌,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句台词。
可今天写的感觉不对。
写“侧”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第一张纸上的那些弧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它们不遵循任何规律,却又遵循着她看不懂的规律。
写“勒”的时候,她想起第二张纸上的那些转折,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干脆九十度转弯,有的水一样柔和地流过去。
写“掠”的时候,她想起第三张纸上的那只眼睛,还有那些波纹。掠是要快,可那些波纹那么慢,慢得凝固了的时间。
她停住笔,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写得歪歪扭扭,完全不是她平时的水平。
她盯着那个“永”字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一直以为“永字八法”是写好字的基础,是打开符箓之门的钥匙。可现在她发现,钥匙可能不止一把。八法只是其中一把,还有很多把钥匙散落在那些夹层里的纸上,等待着她去找。
而她现在的水平,连门在哪里都还没摸到。
她苦笑着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又铺了一张新的,重新写。这回写“心”字。一点一钩,一撇一点,四个笔画,比“永”字简单得多。可她写着写着,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些线条。那些缠绕的、弯曲的、活物一般的线条,总是在她最专注的时候悄悄溜进脑海,把原本平静的笔意搅得一团乱。
第三张纸揉掉。第四张也揉掉。垃圾桶里的纸团堆了四五个,每个都是一幅失败的作品。窗外的天色渐暗,房间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
周伯年不给她看这些东西,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她还没到那个阶段。看也看不懂,看懂了也学不会,学得会也可能走歪路。
周伯年用了一辈子才走到那一步。她才刚开始,凭什么想一步登天?
窗外传来厂区广播的声音,六点了,该吃晚饭了。她站起身,把那些纸收好,塞回床底下。广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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