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寒料峭。
周伯年下葬那天,张清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很远。墓地选在城郊的小山坡上,远离厂区的喧嚣,背后是还没返青的麦田,前面是一条土道,通向镇子。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又没有下。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得人缩着脖子。
送葬的队伍很长,有周伯年的老伴、侄子、几个学生,还有厂区居委会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抬棺的四个壮汉,脚步沉稳,棺材稳稳当当地架在肩上。
张清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骨灰盒不重,可她捧得很稳,全程没有晃过。
到了墓地,坟坑已经挖好了。坑底铺着一层石灰,白花花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几个人往下填了几锹土。张清站在坑边,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一点一点被泥土盖住,心里忽然觉得很空。
墓碑是新刻的,上面写着“周德山之墓”四个字。字是张清写的,用的是她最好的水平。刻碑的师傅说,这几个字刻得真好,跟周老爷子年轻时候的字很相似。
下葬的仪式很简单。
有人念了悼词,念了什么张清没听清,只记得其中有一句:“周德山同志一生致力于书法艺术,培养了多名学生,为我厂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
然后是三鞠躬。
张清跟着人群鞠躬,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地上的新土,蓬松的,散发着新鲜泥土的气味。
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响亮。硝烟味儿飘散开来,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在风里打着旋儿。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散去。
有人在坟前放了花圈,红红绿绿的,和周围灰扑扑的麦田形成鲜明对比。
张清没走。
她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土丘。墓碑上的字还是新的,墨色在阳光下有点发亮。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从家里带的,裁得整整齐齐,边角折了一个印。她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字:
“安”。
这个字她练了很多遍。
她蹲下身,把纸放在坟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这一张纸。
“打火机。”身后有人喊。
是父亲。
父亲走过来,把打火机递给她。
张清接过来,打着火,把那张纸点燃了。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张的边缘。纸烧得很快,化成一团灰黑色的火,在风里摇曳。烧到一半的时候,风把纸灰卷起来,带到半空中,似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阳光里翻飞。
张清仰头看着那些纸灰。
它们飘得很高,飘过了墓碑,飘过了还没发芽的树枝,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
张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领子竖起来,裹紧了棉袄。
她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周伯年教她写字的那些日子,也许是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许是那本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旧字帖。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太阳慢慢偏西,在麦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终于,张清开口了。
不是对周伯年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我会走下去。”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父亲听见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山下走了。
张清跟上。
下山途中,父女俩一前一后,踩着田埂上还没化尽的残雪。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朝这边扬了扬手。
张清没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热了饭,她吃了几口,就回了自己的屋。
把门关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字帖。
灯开着,光线有点暗。她把字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背面那两行字。
“万法归宗,宗在笔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从头翻。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批注。第三遍,她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字帖的装订线附近,纸张有些不对劲。
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发现那几页和别处不太一样——摸起来稍微厚一点,像两层纸粘在一起。
她把字帖合上,盯着装订线看。
这不是普通的装订方式。
周伯年是读书人,做事仔细。如果这几页是故意做成这样的,那一定有原因。
她把灯挑亮了些,对着装订线仔细看。
确实有夹层。
她又翻到那一页,把纸页对着光。夹层里有东西——不是一张纸,是好几张,叠在一起,边缘露出来一点点。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沿着边缘把那一页和后面的纸分开。
一张、两张、三张,
三张残页。
纸张比外面的新一些,边缘有些发黄,上面画着一些张清从没见过的图形。
字?不像。画?也不像。那是符。
她愣在那里。
周伯年从没教过她这些。
可她认得这种风格。和老人之前给她看过的“意路图”很相似,但更复杂,更密集。那些线条弯弯曲曲,似流水,似山道,似某种看不见的途径。
她捏着残页,手有点抖。
窗外,风呜呜地吹。
她把残页小心地放回字帖里,合上,压了压,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片云。
她看了很久。
“笔意一道,吾仅窥门缝。”老人在遗书里写的。
她才窥见了门缝。
门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会走下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伯年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她走过去,站在老人身边,想看清楚他写的是什么。
老人没抬头,只是说:“你来了。”
她说:“周伯年,我,”
话没说完,老人已经写完了。纸上空无一物。
她愣住了:“您写的是什么?”
老人笑了:“你看不见?”
她摇头。
老人站起来,把笔递给她:“写你自己的。”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经发白,远处传来鸡叫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三张残页还在字帖里,压得好好的。
她没有急着拿出来看。
有些东西,不急。
接下来的几天,张清每天都在翻看那三张残页。
她认出了其中一些内容,有几张是那些图的变体,线条更复杂,节点更多。有几张是完全陌生的符图,她看不懂,也描不出来。
她试着用周伯年教过她的方法,把残页上的符图临摹下来。
第一张,她描了一个小时。描完之后,对照原图,错了七八处。
第二张,她描了半个小时。错处少了一些,还有三处。
第三张,她描了二十分钟。还是有问题。
她把描好的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
不对。哪里不对。
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问题。
意路图是“读”的,是用眼睛去看人身上的意念流动。而这些残页上的符图是“画”的,是用笔把意念画出来。
这完全是两回事。
她拿起那张画得最接近原图的作品,凑近了看。
还是不对。那些线条看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拿起周伯年留给她的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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