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傍晚,暮色来得比冬天晚了许多。
张清放学回家时,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有人打翻了一罐颜料。那光芒照在厂区灰扑扑的楼房上,给那些冷冰冰的水泥墙镀上了一层暖意。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的大门,车轮压过坑洼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旁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那是春天特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
厂区里有好几棵老梧桐树,据说和张清的父亲年纪差不多大。那些树长得高大茂盛,枝丫伸展开来,把整条路都遮成了一片绿荫。夏天的时候,这里是最好的乘凉去处,退休的老工人们喜欢搬把小凳子坐在树下,下棋聊天。
张清骑过那些老梧桐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去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她骑着车经过这些树。那时候蝉已经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经过这些树,她都觉得格外凉爽。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凉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适感。
现在想来,也许和那些蝉有关?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回到家里,父母还没下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张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已经等不及了。
自从那天晚上用隶书写出那张"安"字之后,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隶书的效果会这么强?这个问题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坐立不安。
白天要上课,她只能在晚上挤出一点时间。但每天晚上她都睡得很晚,把时间花在两个事情上:一是临摹各种字体的碑帖,二是反复尝试用不同的字体写那几个她已经熟悉的字。
楷书、行书、隶书,她轮流着写,一遍又一遍。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规律。
楷书写出来的字,效果最稳。横是横,竖是竖,规规矩矩,方方正正。不管写多少遍,那种稳稳当当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永远是那副模样。
行书写出来的字,效果更活。同样的"通"字,每次写出来的效果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有生命一样在呼吸,在流动。她第一次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字竟然是活的?
隶书写出来的字,效果最厚重。但隶书最难把握,有的时候写得好,那种古朴沉稳的感觉就特别强烈,一坛埋在地下的老酒,越品越有味道;有的时候手生,怎么写都不对味儿,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至于草书,她基本放弃了。那种狂放的笔画她还驾驭不了,写出来的东西要么太躁,要么太乱,根本没法用。有一次她试着写了张草书的"安",那股躁动的气息差点把她自己给冲晕过去,吓得她赶紧把那张纸烧了。
今天,她想试着写一个"静"字。
她没意识到为什么选这个字,也许是这几天心里太乱,需要一个"静"来让自己平静下来。最近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残页上的符图、不同墨的效果、不同纸的区别、不同字体的性格……这些东西搅在一起,一锅沸腾的粥,让她脑子发胀。
也许写个"静"字,能让自己静一静。
摊开宣纸,研好墨,挑了一支羊毫笔。
张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些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写字之前,先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张慎之教她的那样,把所有的杂念都排出去,让心神沉到丹田里,然后才开始落笔。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残页、符图、实验数据、课本知识……全搅在一起,分都分不清。她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心绪慢慢压下来。
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窗外的鸟鸣声渐渐远去,挂钟的滴答声也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
她睁开眼睛。
笔尖蘸了墨,轻轻抵在纸上。
落笔。
笔画在纸上游走。"青"字旁先出来,一撇一横一竖,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然后是"争"字旁,那些笔画活过来的小虫子,在她的引导下在纸上蜿蜒流动。
张清的腕子稳稳地转动,笔锋藏露之间,那些墨迹有了生命。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对。
不是出了问题,而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股熟悉的气息开始从纸面上升腾起来,一缕轻烟,又一片薄雾。张清照例闭上眼睛,准备去感受那股沉稳的"静"意,那股可以让蝉鸣停止,可以让心神安宁的力量。
然后她愣住了。
她确实感受到了"静"意。
但不止于此。
在那个沉稳的"静"意之外,她还感受到了别的东西,一种颜色,一种只有心灵才能看见的颜色。
那颜色就在她闭着的眼睑后面浮现出来,不是红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银白色。那白色清冷、明亮、纯净,什么东西被月光浸透了,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无人的旷野上。
张清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刚刚写完的"静"字还好端端地摆在桌上,墨迹乌黑,纸张米白,一切如常。但就在那张纸的上方,大约一寸高的地方,悬浮着一团淡淡的光。
那光呈银白色,柔和而清冷,在暮色渐浓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它不是烛火的暖黄,不是日光的金红,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更纯粹的颜色。
张清揉了揉眼睛。
光还在。
她眨了眨眼,那光依然在。
不是幻觉。
不是错觉。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就在那张写完的"静"字上方,有一团银白色的光在慢慢流动。那光的样子和她写出来的笔画轮廓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它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那些墨迹上面,随着空气的流动而轻轻起伏。
张清的手略发抖。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端详那团光。光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团朦胧的颜色在她眼前浮动。但奇异的是,她能感受到那光里蕴含的力量,那种沉稳的、可以让世界安静下来的力量。
她试着伸出手指去触碰,指尖穿过那团光,什么都没摸到,但能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那凉意很淡,冬夜里月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
摸到了月光。
张清屏住呼吸,慢慢收回手。
那团银白色的光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她没有动,只是盯着它看。大约过了半分钟,光芒终于消散了,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融入了周围的空气。
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
张清低头看向那张写完的"静"字,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瞬间,她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她回想起整个过程,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闭眼、落笔、写字、感受,这个流程和以前完全一样,但结果却不一样了。以前她只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现在却能"看见"那股气息的颜色。
这是什么?
她想起了张慎之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写字这件事,练到后来,不只是手上的功夫,还要有眼力。"老人当时是这么说的,"眼力到了,才能看出字的好坏来。"
当时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眼力"?
更进一步的眼力?
她没意识到该怎么称呼这种能力,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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