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张立本请了一天假。
厂里的假不好请。他是车间核算员,管着几百号人的工分。星期六下午找到车间主任,说家里有事。车间主任问什么事,他说去乡下看看老人。车间主任没再问。厂里的人都知道张立本老家在王家坳,他娘还住在那边。
从厂区到王家坳要骑一个半小时。出了镇子就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张立本骑着那辆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白汗衫骑了不到二十里就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骑得不快。不是因为路烂,是在想事情。
那支笔。他在张清桌上放了笔之后,当天就看到了——墨迹自己排成了图案。他站在门口看了五秒,然后进了里屋,在床沿上坐了半个小时。妻子在外面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三十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那种东西。
但他看到了。不是在他的字里——是在女儿的字里。
王家坳在山沟沟里。几十户人家,土墙黑瓦。张立本的娘住在村口第二户,门口一棵老柚子树。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豆角。七十多岁,背弯了,头发全白,但手还利索。豆角一根一根铺在竹匾上,排得整整齐齐。
"娘。"
老太太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立本?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话。"
"想你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想我?你一年能来几回?"
张立本没接话。把网兜里的东西放桌上,两斤红糖、一包桃酥、一瓶散装白酒。进屋帮老太太搬豆角。
搬完豆角,娘儿俩坐在柚子树底下喝水。老太太泡的粗茶,苦涩得很,但解暑。
"娘,"张立本喝了口水,"我问你个事。"
"问。"
"爹当年到底干什么的?"
老太太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你爹?你爹就是教书的。"
"不只是教书。"
老太太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在杯底。
"娘。"张立本压低声音,"爹留给我的那支笔,你知道吧?"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清。"张立本说。
两个字。
老太太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了一个角。茶水泼了一地,浸在泥地里。
她没去捡。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娘…"
"你爹说过。"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说'笔意不能断。但也不要强求。等它自己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清还没出生。他那时候就知道了。"
院子里很安静。柚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他这辈子够苦了。"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皱纹太深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会拐弯。"民国那时候他会这个,人家怕他。解放了,人家更怕他。他不敢写,不敢画,连笔都不敢拿出来。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沟里,教几个孩子认字,到死都没再碰过笔。"
"爹他走的时候,"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太太看着张立本,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他说,'我这辈子没写够。让清儿替我写。'"
张立本低下头。
"娘,那支笔,我已经给小清了。"
老太太闭上眼。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抓住张立本的手腕。手指很瘦,骨节很大,像老树的根。
"你做得对。"她说。声音已经很轻了。
然后她睁开眼:"你爹的坟前,你去过了没有?"
"还没。"
"去看看吧。你爹走的时候,在坟边埋了个铁盒子。他说,等该来的人来了,就去挖出来。"
张慎之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要爬一段不陡的坡,坡上长满了杂草,有人踩过的痕迹。
一座土坟,坟头长满了青草。墓碑是青石板,上面刻着"先考张公慎之墓",落款"不孝男张立本敬立"。字是张立本十七岁时刻的。二十九年了,还看得清。
张立本站在坟前,看了很久。没带香,来得太急,忘了。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来了。"
没人应。风从山上吹过来,坟头的草被吹得弯了腰。
"三十年了。你走了三十年了。"
他蹲下来,在坟边找。祖母说的位置,坟头右侧,靠山的一面。草比别处矮一些。他拨开草,土是松的,前几天下过雨。刨了几下,手指碰到了硬东西。
一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但密封得很好。盖子边缘焊了一圈锡,像是为了防潮。他费了点劲才撬开。
盒子里垫着一层棉布,棉布上面是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石灰,干燥用的。石灰旁边,叠着一张纸条。
三十年了。纸条发黄发脆,但石灰吸了潮气,保存得还算完好。字迹虽然淡了,但看得清。
张立本小心地把纸条展开。
蝇头小楷,是父亲的字迹:
"笔有意则活。意到笔不到则死。传之清儿,勿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把纸吹得轻轻抖动,他赶紧用手按住。
然后他看见了,纸条上的墨迹,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字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透过发黄的纸面,渗出一点淡淡的光。是墨迹本身在发光,像萤火虫的尾巴,又比那更弱。
两秒。光暗了下去。纸条恢复了普通的纸条,字迹恢复了普通的字迹。
张立本蹲在坟前,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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