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湖面,直拂窗栏。宋映棠在雅阁等待许久,拾韵终于进入回话。
“姑娘……”拾韵胆小,不敢重复方才听到的话。
宋映棠:“此处就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拾韵:“楼下席间时不时谈论圣上强迫宋家嫁女,世子蓄意报复姑娘。”
宋映棠初回上京便有此种言论,可谈论的重点多是她如何悲惨,至多不过顾聿恃势强娶,如今陡然将矛头对准圣上,宋映棠不得不谨慎。
“你命随行之人去市井坊间逛逛,好生探听,此种言论究竟流传有多广。”
拾韵领命,转身出阁吩咐。
大半日间,宋映棠盯着潋滟湖面,神思沉沉。
她再清楚不过,上京表面繁盛,实则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可不同于三年前,如今圣上大权尽揽,异己尽除。顾聿专司京畿平察,怎会任由此种言论扩散?
日斜西头,下人逐渐回到清风筑,每个人神情皆是严肃。
他们的见闻比此处要夸张得多!
客栈、戏楼、当铺、绣坊……但凡人多之处,都在盛传圣上纵侄强娶宋家女,徇私枉纵,昏聩不明。
巡平卫正全城搜查,但凡冒犯天家者,统统被捕入狱。
可好些被捕之人不禁毫无惧色,反而在长街上顶着枷锁扬声高呼:“君王徇私护亲!置天下公论于不顾!大攸危矣!大攸危矣!”
这番话需用性命来换,可短短一日竟有数人效仿。
回府的马车内,抓捕动静传入耳中。
竹帘微掀,宋映棠侧目望去,一人自撞巡平卫刀下,以三尺鲜血斥圣意失正。
三年前的回忆突然浮现,宋映棠不禁胆颤,马车停下许久才缓过神来,直到回到寻真堂,她的身子依旧十分僵硬。
深夜,万家灯火熄灭,顾聿回府。
寝间留有一盏灯,他没惊动床上之人,径直走向净室。
他平时沐浴从不加香料,但今日见了血,身上有血腥味。目光落到宋映棠常用的白檀,清冽的香味仿佛萦绕在鼻尖。
白檀撒入浴汤,良久,顾聿走出净室,轻掀被褥,躺在床上。
同一种香味自身旁传来,顾聿侧身,凝视着玲珑的鼻尖,半晌,开口问:“怎么还没睡?”
虽然她闭着眼,却并非熟睡的模样。
“今日出府受了惊吓。”宋映棠依旧闭着眼,低声答。
“近日京城动乱不安,不要随意出府。”顾聿没提其他。
三年前满朝阻碍尚能一一铲除,区区流言,不在话下。
床帏间沉默良久,顾聿忽然反应过来,流言里被强娶豪夺之人正睡在他身旁。
为何不答话?
难道她也如市井坊间那般认为?
旁人不知情也就罢了,可她,明明是她背弃誓约在先!
誓约怎可轻易背弃?
她本就该是自己的妻子。
“宋映棠,如今是何形势,你不会不知吧?”等不到她的回答,顾聿嗓音不禁低沉。
身上的被褥陡然一空,顾聿不可置信地望向身旁,宋映棠已然转身挪到最里处,紧紧裹住被褥,没给他留一点。
呵。
变厉害了。
翌日下朝,太子高见凛和顾聿被一道留下。
这几日流言疯传,人心惶惶,需得有适宜的破解之法。
顾聿:“依臣看,造谣者斩,传谣者判,不出半月就能平息。”
十分符合他的作风,三年前他便是以此手段制服上京。
“不妥。”高见凛道,“三年前皇权未稳,宣王一派又苦苦相逼,诛锄异己乃无奈之策。今日之困局不可同日而语。”
顾聿朝着御座垂首:“都怪臣行事不周,连累圣上被议论。”
高从善望着那双和高从宁一样的眼神,他的性格也随他母亲,执拗,百折不回,这是他的长处,亦是容易被抓住把柄的地方。
“这么多年,那边也该有动静了,不是你也是其他。相较别的,此事反而容易解决。”
顾聿:“请圣上赐教。”
高从善:“堵不如疏,三日后是嘉盈的生辰,既然盛传宋映棠被迫嫁你,你携她一同前往,表现亲密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顾聿微睁双眼。
嘉盈长公主高从昀,生母为李太妃,当年夺权之乱有心躲避,因此得以保全。
按辈分,他该唤她一声姑母。
可眼下人心浮动,宋映棠不宜卷入是非。
“阿聿,躲是没有用的。宋映棠已然入局,此局能破,她便可得安宁。”高见凛停顿一瞬,“你应当能说服她吧?”
顾聿:“臣遵旨。”
回府的路上,顾聿罕见露出为难之色,和宋映棠装作亲密……
若是三年前,何需用装?他们本就亲密无间。
可眼下,该如何向她开这个口?
昨夜他还被晾了一整晚。
马车停下,季平掀起车帘:“公子,到府上了。”
顾聿抬眼,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难行。
一路忽视下人的窥视,行至寻真堂,宋映棠正在照顾那只从围场救出的兔子。
初见它时,它的双耳便一直低垂着,原本以为是年幼的缘故,可这么多日过去了,一点立耳的迹象都没有。
宋映棠忍不住拨弄,想帮帮它。
余光里,顾聿向她走来,问道:“它恢复的如何?”
真稀奇,他竟会关心她的兔子,昨夜不是还凶她来着。
宋映棠:“伤势已无大碍,可不知为何,它的耳朵始终垂着。”
顾聿瞥一眼:“应是还没到时候,天色不早了,先用膳吧。”
宋映棠摸摸它的耳朵,和顾聿一道离开。
饭间,顾聿几欲开口,可嘴唇张合几轮,只堪堪吃了点菜。
又一次打算开口时,宋映棠抢先道:“有事?”
她怎会不知,昨日她可是亲眼目睹了撞刀,今日府里下人亦是目光闪躲。
“没有。”顾聿放下碗筷,离开膳厅。
夜晚,宋映棠从净室出来,顾聿还端坐着。
轻纱拂过他的身边,宋映棠一言不发,待他进入净室,坐到他方才的位置。
半晌,顾聿出来,见宋映棠如他方才那般正襟危坐,目光如炬,于是踱步至她身边,道:“三日后嘉盈长公主生辰,随我去祝贺。”
宋映棠迟疑一息:“仅仅是贺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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