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帛突然被人踩住，唐筝脚下一踉跄差点跪下去。以她的脾气绝不会轻饶对方，可等她转身，看见何仙芝那张倔强的脸，看着她明明瞳孔深处紧张得要死还强行梗着脖子装出一副骄纵的模样，唐筝心里的牢骚一顿，转瞬消散了。
按了按抽搐的眉心，唐筝无奈开口：“何娘子，你是聪明人，有些路看似是捷径实则最远，你想要达到目标，最不该的就是在无心之人身上浪费精力。”
何仙芝不信：“你要是真的无心，会跟我们一起去长安？会给我们亲手炮制黄泥鸡？会给我们准备篝火晚宴？”
“当然会，吃喝玩乐的事情，我动动嘴皮子，何乐不为？何娘子难道没见过什么是‘酒肉朋友’？这一路就算不是你们我也会这样安排。”
唐筝漫不经心说完还轻笑了一下。短促的笑声如同蜇人的蜂针，何仙芝心里一刺，立马红了眼尾。
她抓着唐筝披帛的手紧了紧，不甘心地开口：“可你明明很喜欢辩论······”
唐筝抬手，示意她“打住”：“喜欢辩论不代表喜欢辩论社，更不代表想成为社长。何娘子，前者是纯粹的热爱后者是权利，而权利往往污人心，如此一来，我更不愿意让它玷污了我喜爱的东西。你从小在权利里长大，应该能理解我。”
为了摆脱这位大小姐，唐筝不惜放软语气，示弱博取同情。
她成功了，何仙芝有一瞬动摇，犹豫在她脸上浮现，可惜，很快被她摇头晃去：“不、不是这样，权利本身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决定它性质的是使用的人。就好像一柄剑，握在地痞手中是伤人的凶器，握在大侠手中就是流芳百世的名器。”
哟呵，长进了！居然这个时候能这么逻辑清晰的跟她玩辩论！
唐筝微感惊讶，来了一丝兴致：“此言差矣！权利滋生欲望，侵蚀人心，因为权利，所以人们才有士农工商的阶级秩序，也因为权利，今日女学才会有四大社团的默认规则。你好好看看，这些规则之下，有多少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又有多少人被迫成了垫脚石？大家都被权利搅和在一摊泥潭里，你敢说，这女学有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吗！”
何仙芝脸色一滞，手顿时松了力道。
唐筝轻哼一声，扯回披帛，乘胜追击掐灭她最后一点希望：“何娘子，你的‘权利’理论很好，好到只能存在于梦想中，可你知道，梦想的花期有多短暂吗？”
何仙芝沉默。
唐筝晃了晃食指：“一个晚上。”
何仙芝浑身一僵，继而猛地紧咬了牙关，红着眼直直地瞪着她。就在唐筝以为她要忍不住冲上来打人，甚至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时，何仙芝突然转身飞奔着跑远了，途中似乎还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
注视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唐筝默然片刻，最后轻轻一叹，释出了心底憋着的那口气。
然而走了个何仙芝，树丛后又转出安平和徐婉仪两个更难搞的，也不知道站那里多久了，脸上都带着点对何仙芝的同情，连带投向唐筝的目光也莫名有点“谴责”的意思。
见到她们，唐筝无语凝噎了一秒，最后忍不住头疼扶额——该来的果然躲不掉。
之前她们三个自诩聪明人，玩着“心照不宣”的那一套，谁也不肯先挑明。现在么，何仙芝鲁莽一次虽然没给自己讨到什么好处，但着实给安平和徐婉仪递了个借口。
安平“啧啧”两声，先假模假样地眺望了一下何仙芝离开的尽头，然后摇着扇子一口同情：“真可怜，孩子难得找到人生的方向就被你亲手抹杀，也不知道几天能恢复。”
徐婉仪淡淡补刀：“就此退学也有可能。”
唐筝：······
她斜眼：“你们这么关心，不如加入她的社团替人撑撑腰？”
“早就加入了~我们可不是某些无情的人。”安平倾身，凑近唐筝耳边，“不止我们俩，棋社解散后，下面十几号人都去找了何仙芝，诗社解散前，连同茶社和书社一起也有八人退社。唐筝，你知道何仙芝是怎么跟她们说的吗？”
唐筝撇开了头。
安平缓声道：“她说，进入辩论社，没有权力之争，没有等级之分，也作不了婚姻筹码，给不了人生坦途，辩论社唯一能为大家提供的，是求道解惑，是公理公正。你觉得，那些人信的是何仙芝还是你？”
唐筝不语。
安平和徐婉仪也不再开口，话题就这么落在了这里。三人无声对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唐筝受不了了，脊背一松，打心底叹了口气：“保持现在这样不好吗？你需要人手做课业，我帮你整理信息，你想筛选可用之人，我提供测试方案并帮你笼络人心，甚至未来何仙芝掌控辩论社，我也可以提供完整的思路并指导执行。为什么非要我站到明面上？”
“因为她们信你！她们打心底相信你的每一句话，标榜你的每一个行为，她们把你当做将领一样，期望你能带领她们杀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可是，如果作为将帅的你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她们前面，那你要她们如何信服！”安平痛斥，皱眉看着她，一脸不解，“我也想不明白，以你的聪明，若是真的不想掺和，那就应该明哲保身，可你既然什么都做了，为什么又偏要在名分上遮一层布自欺欺人，你不觉得这种行径很可笑吗？这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因为我想随时抽身。”
丑陋的字眼就这么被摊在阳光下，安平和徐婉仪脸色都空白了一瞬。
过了好半天，两人渐渐回神，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
可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呢？真实的唐筝，本来就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
唐筝自嘲一笑，轻轻后退两步，如同“抽身”一样，和她们划出了楚河汉界：“抱歉，做朋友，我倾力相助，做战友，我有心无力。”
“······理由？”
理由啊······
这东西可就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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